那是祥子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火。不是血。不是任何一种她曾在战场上见过的、属于破坏与死亡的颜色。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私密的、从某个人灵魂最底层渗出来的颜色。紫红色。漫山遍野的紫红色。
祥子站在台阶的最下方,仰起头。她看不见山顶。那些台阶从她脚下延伸出去,一级一级,向高处蔓延,最终消失在紫红色的雾气里。
每一级台阶都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发光的材质,又像是无数块被压扁的、凝固的屏幕。她蹲下来,指尖触碰最近的那一级——温热的,微微震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是聊天框。
无数个聊天框,被压成薄薄的一层,堆叠在一起,砌成这条通往山顶的路。
她看见那些文字——有的在发光,有的已经暗淡,有的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碎裂。
“这人谁啊?没意思,这些东西也太无聊了好吧?”
“又在蹭热度吧,除了脸蛋还算不错,其他的完全没有看点好吧。”
“融合战士?不就是怪物吗?那种东西死了算了,活着说不定还会给我们搞出来麻烦呢!”
“拍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在乎真相,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而已,对和错又有什么用?”
“谁在乎你啊,底边。”
“没什么用也无所谓啊,因为没人在乎你的。”
祥子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再看那些字。她站起来,开始走。
台阶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那些烦人的字,每踩过一步台阶就浮现在眼前一次。
两旁的斜坡上开满了花。紫红色的,漫山遍野的,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的花。但那些不是花。是火焰。是凝固的、被驯服的、在这片梦境中安静燃烧的火。它们从地面渗出来,从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从那些碎裂的聊天框的残骸中生长出来,一朵一朵,一簇一簇,铺满整个山坡。没有热量,只有光。那种紫红色的、温柔的、却让人胸口发闷的光。
祥子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已经数不清那些台阶上的字,久到她终于看见了那座神社。
它立在最高处。不大,却安静得像一只蜷缩的猫。立柱是通讯终端堆叠而成的,银白色的外壳在紫红色的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屋顶铺满了摄像机镜头,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鸟居由麦克风组成,一根一根,交错排列,那些金属网罩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祥子站在鸟居前。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麦克风发出的低语。那不是风的声音,是人声。无数个人声,被压成很低的音量,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幼,分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在叹息。
“你做不到的,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谁会需要你呢?她们比你强的多,怎么会要你呢?”
“没有人在等你,是你自己选择从她们身边跑开的。”
“你只是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失败者,一个平庸之辈。”
她跨过鸟居。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祐天寺若麦跪坐在神社中央。紫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祥子从未见过的衣服——白色的,像睡衣,又像某种仪式用的袍子,下摆铺开在那些由聊天框砌成的地板上,边缘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染上紫红色。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喵梦。”祥子喊她。
没有回应。若麦只是跪坐在那里,低着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些紫红色的火焰从她脚边蔓延过来,缠绕着她的脚踝,攀上她的膝盖,在她白色的袍子上留下浅浅的、像泪痕一样的印记。她没有躲,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祥子走过去。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走到若麦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喵梦。是我。祥子。”
若麦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紫罗兰色的。不是野兽的浑浊,是人的眼睛。清醒的,却比浑浊更让人心疼。她看着祥子,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却带着某种——终于有人来了的、疲惫的、快要碎掉的光。
“老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入火海的灰烬。
“你怎么来了。这里很脏的。”
“让我一个呆在这里,也挺好的……”
祥子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的、瘦削的、此刻正在笑着的脸。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喵梦的时候,那个女人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看好了哦,这可是喵梦亲的独家秘技”。她想起她在研究所门口一个人挡住所有记者的背影。她想起她在澳大陆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下轻声说“活着就好”。她想起她在火场里变成大到可以踩碎世界的巨兽,蹲在废墟中央,用鼻子轻轻触碰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水泥地。她在找什么。她一直在找什么。
“我来带你回去。”祥子说。
若麦看着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颤抖地亮起来。
“回去?回哪里?”
她的声音开始变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没有脸面回去了……老大,我追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拍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没有人听的。没有人在意的。我只是一个……”
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些紫红色的火焰从她指尖渗出来,像血,又像泪。
祥子伸出手。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若麦的手时,那些火焰忽然变大了。不是攻击,是拒绝。是那种——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的、卑微的、倔强的拒绝。
“别碰。”
若麦缩回手。
“会烧伤的,会疼的……这里的火和外面的不一样。这里的火会烧到心里去。”
“离开我的心吧,老大。”
“这里没有你能带走的东西,有毒的麦子烧成灰就好……至少我不会再连累你们了。”
她露出凄惨的笑脸。
祥子没有缩手。她把那只手伸进火焰里。
疼。不是皮肤的疼,是那种——灵魂被点燃的、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把那些她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的疼。她看见澳大陆的冰原,看见那个向她伸出手却在最后一秒被利爪贯穿的战友。她看见初华倒下去的背影,看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她看见别里科夫在过重超变中扭曲的脸,看见他说“爷爷累了”。她看见丰川定治靠在墙边,望着她,说“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没有缩手。她握住若麦的手。
那些火焰在她的手腕上燃烧,紫红色的,像花,像泪,像这个女孩藏了一辈子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恐惧。
“我看见你了。”
祥子说。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
“你拍的那些东西,你说的那些话,你追的那些真相——我看见了。不是没有人在意,是我在意。不是没有人在听,是我在听。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一样犯过错,有人因为而受难。”
“但是错误总要得到纠正,而不是放手不管,过去我逃跑过许多次,最终只会剩下空荡荡的悔恨……”
“但是,我们还有机会,若麦。”
若麦看着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那层她装了太久的、笑着的、说“没关系”的壳。
“我怕。”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怕没有人要我。我怕我做什么都不够。我怕那些眼睛——那些说我是怪物、说我是废物、说我根本不配站在这里的眼睛。我怕——我怕我变成那样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我救不了初子,帮不了老大你……”
“我甚至……甚至没能让她们知道初子和老大你们本来应该是真正的英雄……”
祥子握着她的手。那些火焰在她们交握的指缝间安静地燃烧,像花,像灯,像这个女孩藏了一辈子的、终于被人看见的恐惧和渴望。
“不会的。”祥子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还能不能变回来,不管你还能不能拍vlog,还能不能举着自拍杆说‘看好了哦’——”
“你都是喵梦。是我们的队友。是那个在研究所门口一个人挡住所有记者的笨蛋。是那个追了那么久真相、把自己追丢了的傻瓜。是那个——”
她顿了顿。
“在澳大陆说‘活着就好’的人。”
“我知道你那份心意,这就足够了……我知道若麦你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不论结果如何,在我眼里,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所以抬起头吧,喵梦。”
“你是我的队友,也是我们这个小队之中的不可或缺的一员。”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
“你比那只野兽要强得多啊。”
若麦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此刻正在流泪的眼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拿起摄像机,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祐天寺若麦,请多关照”。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只要够认真,只要把最好的自己拍出来,就会有人看见她,就会有人需要她,就会有人——不会丢下她。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变成融合战士,等到加入逐火之蛾,等到一个人追着“第八次崩坏真相”跑了那么久,等到变成野兽,等到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有人来了。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看见你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它们正在变小,从狂暴变得温柔,从灼热变得温暖,从拒绝变成拥抱。
“我好累,老大。”她轻声说。“我追不动了。”
祥子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的、瘦削的、此刻终于不再笑的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终于肯闭上休息的眼眸。
“那就别追了。”
祥子说。
“我替你追。”
“真相也好,名誉也罢,哪怕是拯救世界……”
“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也能够做到。”
若麦没有说话。她只是靠着祥子的肩膀,闭着眼睛。那些紫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落在那些聊天框砌成的地板上,落在那座由通讯终端和摄像机构成的神社里,落在那些麦克风组成的鸟居下面。它们没有熄灭,只是变得很安静,像一群终于找到家的、疲惫的猫。
最终,她还是像是呢喃一样开口了。
“老大,老是说些中二的话呢。”
“所以,拜托你了。”
远处,那些形似眼睛的花纹正在缓慢地合上。天空开始变亮。从紫红色变成浅紫色,从浅紫色变成一种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颜色。
祥子抱着她,跪坐在那座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神社中央。她不知道还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醒来之后喵梦还是不是猫。但她知道——她不会放手。不管要走过多少级台阶,不管要穿过多少火焰,不管要在这片梦境里待多久——她会把这个女孩带回去。带回那个有人说“活着就好”的世界。
那是她作为队长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