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斯空港,山风带着清新的气息。卡穆尔、玲、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站在空港边,目送着搭载雪拉扎德和奥利维尔的定期船逐渐缩小,最终变成蔚蓝天际的一个小点。
“好了,送行结束。”约修亚转向艾丝蒂尔,漆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动,琥珀色的眼眸带着询问,“现在空路管制已经解除,真的要像信里说的那样,全程徒步去卢安吗?走陆路的话,时间会多花不少。”
艾丝蒂尔双手叉腰,鲜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力点头:“当然!既然说了是‘全国巡回修行’,当然要一步一步用脚走过去才行!这样才算真正的修行和见识嘛!老爸不也这么说过吗?”
约修亚看着她充满干劲的样子,嘴角微扬,不再反对:“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尽快去采购些必要的补给吧,尤其是饮用水和耐储存的食物。穿过古罗尼山脉可不是轻松的郊游。”
“嗯!快走快走!”艾丝蒂尔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卡穆尔。从协会出来到现在,卡穆尔神父哥哥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平静地跟着他们。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可不知怎的,艾丝蒂尔总觉得那笑容底下,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沉淀着某种冰冷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让她没来由地心里发毛。
她悄悄拽了拽约修亚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说:“约、约修亚……你看卡穆尔神父哥哥……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啊?虽然他在笑,但我总感觉……感觉他眼睛里好像有火在烧,还是那种不会冒烟、但能冻死人的冰火……”
约修亚也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目光谨慎地投向卡穆尔。确实,卡穆尔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无孔不入的低气压,与平时那种令人心安的沉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实质化的郁闷与恼火,虽然被完美地控制在温和的表象之下,但对他和艾丝蒂尔这样感知敏锐、又多少有些“心虚”的人来说,感受得格外清晰。
“我也……说不准。”约修亚低声回应,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卡穆尔神父的情绪控制力远超我们。但……那封信的内容,确实……”
就在这时,卡穆尔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和频频偷瞄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却同时感到脊背一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轻轻扫过。
“不必顾虑太多。”卡穆尔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在细微地绷紧,“既然我接受了卡西乌斯的‘安排’。”
他说“安排”这两个字时,语调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某种特别难以言喻的滋味,甚至隐约能听到一丝极轻微的、磨后槽牙的声音。
“那么,我就会跟到这件事结束为止。这是我承诺过的。”他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但右手却无意识地、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当然,我现在的确,非常、非常、非常想打人。”
他连用三个“非常”,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极致的反差,配上他那只紧握的、骨节分明的手,让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我、我们这就去买东西!马上回来!”艾丝蒂尔干笑两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把拉住约修亚的手腕,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商业区的方向,嘴里还碎碎念着:“臭老爸!坏老爸!你自己跑得没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们!这下好了,卡穆尔神父哥哥肯定气疯了!啊啊啊怎么办啊!”
望着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直安静站在卡穆尔身边的玲,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紫红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小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卡穆尔,你看你把艾丝蒂尔姐姐和约修亚哥哥吓的。”她扯了扯卡穆尔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现在肯定在心里把卡西乌斯叔叔骂了一百遍了。”
卡穆尔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低头看了玲一眼,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郁闷似乎消散了一丝,但那份低气压依旧萦绕不散。
“我们也该去收拾一下了。”玲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而且,卡穆尔你再这样‘放冷气’下去,我怕艾丝蒂尔姐姐他们都不敢回来啦。”
卡穆尔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玲的头发:“走吧,去教会和教区长道个别。”
柏斯大圣堂。教区长豪尔斯对卡穆尔的辞行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表示随时欢迎他再来。卡穆尔再次强调了对之前调查内容保密的要求后,便带着玲离开了教堂。
两人来到柏斯城西门,在一棵老树下等待。没过多久,就看到艾丝蒂尔和约修亚背着明显鼓胀了一些的行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卡穆尔已经等在那里,两人又是一阵紧张。
“都、都准备好了!”艾丝蒂尔立正报告,眼神飘忽不定。
“嗯,出发吧。”卡穆尔点点头,没有多言,率先迈步走上了通往西方的石板路。玲乖巧地跟在他身侧,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离开柏斯城区,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阳光很好,风景也不错,但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却无心欣赏。他们总觉得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散发着源源不断的、令人坐立不安的低气压。这低气压仿佛有实质,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重粘稠了些。
更诡异的是,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无形中弥漫的、属于顶尖掠食者的危险气息,一路上,竟然连一只主动袭击的魔兽都没有遇到。偶尔在远处林间或山坡上看到魔兽的身影,那些魔兽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远远地就发出不安的嘶吼或低鸣,夹着尾巴飞速逃窜,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慢一步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种异常的“顺利”,非但没有让艾丝蒂尔和约修亚感到轻松,反而让他们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卡穆尔神父身上的“火气”,似乎已经强烈到连魔兽都能本能地感知并退避三舍了。这得是多大的怨念啊……
艾丝蒂尔甚至在心中默默祈祷:“空之女神在上,求您行行好,派几只不长眼的、可爱一点、厉害一点的魔兽来挡挡路吧!哪怕是来偷我们的干粮也行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没被魔兽吓死,也要被卡穆尔神父哥哥的低气压憋死了!”
然而,女神的耳朵似乎今天不太好。一直到日头西斜,远处古罗尼关所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他们也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夕阳的余晖将关所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人来到关所门前,向守卫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守卫检查了他们的游击士徽章和教会神职人员证件,态度客气,但看了看天色,还是建议道:“几位,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关所西边的山路夜晚很不好走,不仅陡峭,而且经常有夜行性的凶猛魔兽出没。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今晚就在关所内留宿,明天天亮再出发。我们这里有为旅人准备的休息室,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若是平时,以艾丝蒂尔爱冒险的性子,可能还会想尝试夜行。但此刻,一想到要继续在卡穆尔那恐怖的低气压下走夜路……她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的好的!我们住下!谢谢守卫大哥!”
守卫笑了笑,将他们引入关所,并指引他们找到了负责关所日常管理和旅人接待的王国军队长——赛尔斯特。赛尔斯特队长是一位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的中年军人,得知他们是正为成为正游击士而巡游的年轻人,并且其中还有教会的神父,很热情地表示欢迎。
“休息室就在那边,虽然是大通铺,但还算干净。壁炉可以生火,柴火在旁边。请自便。”赛尔斯特队长将他们带到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石砌房间,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木板床和房间中央的石砌壁炉。
“谢谢队长!”艾丝蒂尔连忙道谢。
赛尔斯特队长点点头,便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四人。艾丝蒂尔松了口气,总算能暂时摆脱户外的“低气压场”了。她走到壁炉边,动作麻利地找来柴火和引火物,很快,橘红色的温暖火焰便在壁炉中跳跃起来,驱散了石屋内的阴冷和湿气。
然而,壁炉的温暖似乎无法触及房间的另一角。卡穆尔进来后,便径直走到离壁炉最远的一张床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他周身的低气压非但没有因为室内的温暖而消散,反而因为空间的相对封闭,显得更加凝实了。
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坐在壁炉边的木墩上,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如有实质的冰冷压力,浑身不自在。两人开始没话找话,声音压得很低。
“约、约修亚,你说卢安的推荐信,会不会很难拿啊?”
“应该不会吧,卢安支部的负责人听说是一位很和善的年轻人。”
“那、那卢安有什么好吃的吗?听说那边海鲜很棒!”
“嗯,靠海的城市,海鲜料理应该很有特色……”
他们说着毫无营养的闲聊,眼神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里的卡穆尔,仿佛在确认那座“低气压冰山”是否还在那里。每一次目光触及卡穆尔过于平静的侧脸,两人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就在艾丝蒂尔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绷断,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约修亚应道。
门被推开,赛尔斯特队长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打扰几位休息。关所刚刚又来了一位旅行者,也是要往西边去。但今晚空余的床铺只有这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他和你们挤一挤?这位……看起来也是位正经的旅人。”
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看向卡穆尔。卡穆尔依旧闭着眼,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无所谓。
玲也乖巧地说:“玲可以和艾丝蒂尔姐姐一起睡一张床,没关系的。”
“那太好了,谢谢各位体谅。”赛尔斯特队长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结实,比约修亚还要高上半头。他有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醒目红发,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落。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眉宇间有种桀骜不驯的锐气,浅蓝色的眼眸如同鹰隼,扫过房间内的几人,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棕色皮质猎装,背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巨大宽刃剑,剑柄简单实用,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却透着一股无言的压迫感。
“哼……”红发青年扫了一眼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特别是他们胸前别着的游击士徽章,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两个小游击士。”
约修亚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礼貌地颔首:“阿加特前辈。”
“阿加特?”艾丝蒂尔也想起了这个名字,鲜红的眼眸亮了起来,“是之前柏斯支部的那位。”
“哼。”阿加特将背后的巨剑解下,靠在墙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在艾丝蒂尔和约修亚脸上停留,眉头微挑,“你们是……卡西乌斯大叔的孩子?”
“等等”阿加特皱起眉:“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雪拉扎德没跟你们一起?就你们两个小鬼,跑这么远?”
艾丝蒂尔连忙解释:“雪拉姐已经回洛连特了。我们现在是为了成为正游击士,在进行全国巡回修行!”
“巡回修行?哼,天真。”阿加特毫不客气地评价,但语气中并无恶意,更像是一种前辈对后辈行事风格的看法,“在这种时候到处乱跑……不过,既然是卡西乌斯大叔的安排,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房间角落里,从始至终闭目不言的卡穆尔,以及挨在卡穆尔身边的玲。当他的视线掠过卡穆尔腰间那枚古朴的星杯挂坠时,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上前一步,对着卡穆尔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比刚才面对艾丝蒂尔他们时多了几分礼节性的尊重:“阿加特·科洛斯纳,游击士。这位神父,还有这位小小姐,打扰了。”
卡穆尔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阿加特,目光在他那头红发和背后的巨剑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声音温和:“卡穆尔,巡礼神父。这位是玲。我们受卡西乌斯所托,暂时与这两位同行,略作看顾。”
阿加特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卡穆尔——身形挺拔但偏于文雅,穿着普通的神父便服,双手空空,身边还带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打扮精致可爱的小女孩。这副组合,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孩子出游的温和神职人员,和“看顾两个正处于活跃期、到处惹事的年轻游击士”这种需要实力和警惕性的工作,实在有点……不太搭调。
他虽然没有将怀疑说出口,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疑虑和一丝不以为然。在阿加特看来:卡西乌斯大叔这次是不是有点托大了?就算这位神父是教会的人,有点自保能力,但带着这么个小不点,真的能“看顾”好两个精力旺盛、又正在卷入各种麻烦的小游击士吗?
这目光自然被卡穆尔和玲捕捉到了。玲立刻鼓起了脸颊,紫红色的眼眸不满地瞪了阿加特一眼,小手拽了拽卡穆尔的袖子,似乎想说什么。卡穆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对阿加特眼中的怀疑视若无睹,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阿加特见卡穆尔这副反应,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出于对神职人员基本的尊重,以及对卡西乌斯眼光的信任,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一张空着的木板床边,将巨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和衣躺下,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带着疲惫的鼾声。长途跋涉显然消耗不小。
见阿加特已经入睡,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也松了口气,向卡穆尔和玲道了声晚安,各自找了张床躺下。临睡前,艾丝蒂尔拍了拍自己床铺的空位,对玲小声道:“玲,要不要过来和姐姐一起睡?暖和点。”
玲看了一眼卡穆尔,见卡穆尔微微点头,便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像只轻盈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艾丝蒂尔的床上,挨着她躺下。但她没有立刻闭眼,紫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床上、似乎已然入睡的卡穆尔,目光专注而依恋,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夜深了,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房间内只剩下阿加特沉稳的鼾声和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而,就在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即将沉入梦乡时——
角落里的卡穆尔,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淀的冰冷和一丝难以压抑的、亟待宣泄的躁动。那份从白天起就一直累积、无处排遣的郁结闷火,在寂静的深夜,在无人注视的此刻,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平静的表壳。
他缓缓地、极其轻缓地坐起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光扫过房间里熟睡的几人,最终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既然都“睡着”了……那么,他出去“活动活动”,呼吸一下夜晚的冷空气,顺便清理一下心中积郁的“杂物”,应该……很正常吧?
卡穆尔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然后从外面将门虚掩上。
几乎就在房门合拢的刹那——
床上的玲,紫红色的眼眸瞬间睁开,里面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
而另一边床上,原本“熟睡”的阿加特,也猛地睁开了左眼,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游击士生涯,早已将他的警觉性锤炼到了极致,即使是深度睡眠中,对开门关门这类异常声响也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
几乎同时,被两人细微动作惊动的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突然“醒”过来的玲和阿加特。
四人在昏暗的、只有壁炉火光跳动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加特坐起身,眉头紧锁,碧蓝色的眼眸中带着疑惑和一丝警觉,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位神父……这么晚独自出去,没问题吗?外面可是古罗尼山,夜晚并不太平。”
约修亚和艾丝蒂尔对视一眼。约修亚谨慎地回答:“卡穆尔神父……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请前辈不必担心。”回想起卡穆尔之前的各种手段,约修亚解释道。
艾丝蒂尔则是一脸“得救了”的表情,长长地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阿加特前辈,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卡穆尔神父哥哥身上的低气压有多可怕!我快被憋死了!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他出去一下,我反而觉得轻松点了……”
阿加特被两人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低气压?那位看起来温和文雅的神父?他还想再问什么——
“嘘——”玲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紫红色的眼眸望向门外,小耳朵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来了。”
她话音刚落——
“嗷呜——!!!”
“呜——!!!”
几声凄厉、充满野性的狼嚎,猛地从关所外的黑暗山岭中传来,划破了夜的寂静!嚎叫声此起彼伏,数量不少,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不好!是夜行魔兽群!”阿加特脸色一变,瞬间从床上弹起,一把抓起了靠在墙边的沉重巨剑,动作快如闪电,“你们在这里呆着别动!我出去看……”
然而,就在阿加特提着巨剑,准备冲向门口,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也迅速抓起武器,玲也跳下床,摆出戒备姿态时——
“吼——!!!”
“呜哇——!!!”
外面的狼嚎声,骤然变了调!从充满攻击性的嘶吼,瞬间变成了充满惊恐、痛苦的凄厉悲鸣!紧接着,是重物狠狠撞击地面、岩石崩裂、以及骨骼折断的沉闷爆响!声音密集而短促,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骇人!
发生了什么?!
四人动作同时一顿。阿加特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外。艾丝蒂尔和约修亚也愣住了。玲则眨了眨紫红色的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隐约传来了卡穆尔那熟悉、但此刻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清越、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呼喝声,伴随着魔兽濒死的悲鸣,穿透墙壁,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喝!”
“砰!”
“咔嚓!”
“呜——!”
呼喝声短促有力,击打声沉闷扎实,骨折声清晰可闻,悲鸣声凄厉短促……交织成一曲暴力而高效的歼灭乐章。
阿加特沉默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艾丝蒂尔和约修亚,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这就是……那位“文雅神父”搞出来的动静?
而艾丝蒂尔和玲,已经默契地小跑到了房间一侧的窗户边,趴着窗沿,努力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向外张望。隐约还能听到艾丝蒂尔小声的、充满感激的嘟囔:“感谢女神!感谢空之女神!您果然听到了我的祈祷!派来了可爱的魔兽!卡穆尔神父哥哥终于有地方发泄了!太好了!”
阿加特:“……???”
满肚子疑惑和荒谬感的阿加特,提着巨剑,也快步走到了门口。他正要拉开门冲出去帮忙,却意外地发现,门口竟然猫着两个身穿王国军制服的士兵。他们正紧紧贴着门缝,屁股撅得老高,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身体还因为外面的动静而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喂!你们在干什么?!”阿加特压低声音喝问。
两个士兵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阿加特和屋里的几人,连忙站直身体,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兴奋的红晕,结结巴巴地解释:“队、队长让我们警戒,但我们看到那位神父大人他……他……”
阿加特没耐心听完,一把拨开两人,自己凑到门缝边,向外望去。
仅仅看了一眼,这位身经百战、自认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A级游击士,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关所前的空地上,月光清冷。
数十头体型壮硕、毛色灰黑、獠牙外露的凶恶山狼,正发出恐惧的呜咽,将一道身影围在中间。然而,被包围的那道身影,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如同虎入羊群。
正是卡穆尔。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神父便服,身形并不显得特别魁梧,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甚至没有动用他那显然不凡的魔法。他的双拳之上,缠绕着两团如同实质的、不断流转的淡蓝色光晕,那光晕在他手腕处凝聚,仿佛化作了两副由光芒构成的、半透明的拳套。
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特效,没有地动山摇的能量爆发。只有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暴力的——拳头。
卡穆尔的身影在狼群中如同鬼魅般闪烁、腾挪。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切入狼群攻击的缝隙,每一次挥拳都简洁、高效、势大力沉。
“砰!”一记看似简单的直拳,轰在一头扑来的山狼侧肋。淡蓝拳光一闪而逝,那头体重超过两百帕邱的山狼,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就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横飞出去七八亚距,重重撞在关所的石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软软滑落,再无动静。
“咔嚓!”侧身,肘击!另一头试图偷袭的山狼颈骨发出清晰的断裂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倒地抽搐。
“喝!”拧腰,旋身,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将第三头从侧后方扑来的山狼整个下颌打得粉碎,鲜血和碎牙喷洒,山狼惨嚎着翻滚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三头同类。
他的拳风凌厉无比,划过空气时甚至带出了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仿佛空气都被那淡蓝色的拳头打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波纹!
整个战场上,只有卡穆尔一人。但遍地都是被击飞、打残、筋骨断裂的狼尸。月光和关所门楼上的火把光芒交织,映照着他沉静到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愉悦的侧脸,以及那双在战斗中依旧平静如渊、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冰蓝色火焰在跳跃、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畅感的金色眼眸。
那些凶残的山狼,此刻早已失去了狩猎者的凶性,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它们呜咽着,夹着尾巴,试图向后退却,逃离这个恐怖的人类。然而,卡穆尔的速度更快!他如同附骨之疽,身影一闪,便截断了狼群的退路,拳影如山,将试图逃跑的狼一个个砸回包围圈,或者直接了结。
干净,利落,高效,暴力美学演绎到极致。
阿加特握着重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原本以为,这位神父或许会使用一些强力的神圣法术。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选择的竟是最朴实无华、也最考验身体基础素质和战斗本能的近身格斗!而且,是这种纯粹依靠肉体力量和战斗技巧,进行一面倒屠杀的战斗方式!
看着卡穆尔那在狼群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感受着那每一拳中蕴含的恐怖爆发力和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阿加特心中那点因为对方“文职人员”外表而产生的疑虑,早已被碾得粉碎。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对比:如果把自己放到那些山狼的位置,面对这样狂风暴雨、毫无花哨却凌厉到极点的拳势,自己能接下几拳?能支撑多久?
答案是……不容乐观。恐怕不会比那些山狼好多少。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教会里什么时候出了这种级别的格斗高手?!)阿加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而在卡穆尔的视角中,事情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原本只是心中郁结难消,想出来吹吹冷风。刚出关所没走多远,就感知到了山狼群的气息正在靠近。当他看到两名年轻的士兵发现了狼群,虽然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却依旧紧握长枪,呼喝着同伴,摆出防御阵型,试图保护关所和里面的旅人时……
卡穆尔金色的眼眸中,那抹冰冷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丝,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正好。)
他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两名紧张盯着狼群、正准备投掷信号火炬的士兵身前。
两名士兵吓了一跳,长枪下意识地对准了突然出现的人影,待看清是那位入住的神父时,更是愕然:“神、神父大人?外面危险!快进去!这里有我们……”
卡穆尔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几乎要戳到自己身上的枪尖,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将两名有些发懵的士兵往自己身后一带,声音平静地留下一句:
“待着别动。关好门。”
然后,他便在两名士兵和刚刚闻声赶来的其他守军惊愕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迎着那数十头龇牙低吼、缓缓逼近的凶恶山狼,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走向一群饥肠辘辘的猛兽,而是在月下散步。
山狼群似乎被这个独自走来的人类激怒了,领头的巨狼发出一声咆哮,狼群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然后……便是阿加特他们从门缝和窗边看到的那一幕。
淡蓝色的拳光在月色下划出致命的轨迹,沉闷的击打声和骨骼碎裂声成了夜晚的主旋律。卡穆尔将胸中积压了一整天的郁闷、恼火、对某个不负责任老友的无语,尽数倾泻在了这些倒霉的、自己撞上来的山狼身上。每一拳挥出,都感觉胸口的窒闷减轻一分;每一次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都仿佛能听到卡西乌斯那混蛋在信纸上龙飞凤舞写字时的坏笑声被砸碎。
畅快!虽然不足以完全消气,但至少……舒服多了。
当最后一头试图从背后偷袭、却被卡穆尔头也不回地一记后蹬腿踹得胸骨尽碎、飞出老远的山狼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关所前的空地已然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卡穆尔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他双拳上那淡蓝色的光晕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人安心的骨骼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关所门口那一张张目瞪口呆、写满了震撼和敬畏的士兵脸庞,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后似乎有不少视线的房门。
他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郁结,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烬般的微光。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向着关所大门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经过门口那两名依旧石化般的士兵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恢复了平日温和平稳、但此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嗓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收拾一下。现在,我好多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门后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耳中。
门内,艾丝蒂尔、约修亚、玲,以及阿加特,面面相觑。
艾丝蒂尔缩了缩脖子,用气音对约修亚说:“约修亚……我觉得,卡穆尔神父哥哥好像……更可怕了。你说他现在是‘好多了’,还是‘更生气了’?”
约修亚看着窗外月光下那道缓缓走近的、仿佛刚刚散步归来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也压低声音回答:“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地,发泄完了。但……”
但他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即将爆发的火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阿加特沉默地将重剑重新靠回墙边,浅蓝色的眼眸望着门口,脸上之前的桀骜和疑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这位神父……绝非寻常。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门被轻轻推开。
卡穆尔走了进来,神色平静,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迹。他目光扫过房间里表情各异的四人,最后落在玲身上,对她招了招手。
玲立刻像只归巢的小鸟,飞快地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睡觉。”卡穆尔只说了两个字,便牵着玲,走回自己的床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外面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众人集体做的一个荒诞的梦。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不知何时又添了新柴,燃烧得更加旺盛,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仿佛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缕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对视一眼,也默默地回到床上躺下,但这一次,两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阿加特也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石砌的屋顶,浅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这一夜,古罗尼关所的许多人,恐怕都难以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