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专时,已是深夜。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看不见星星。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宿舍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大概是还在熬夜看书或打游戏的学生。
赵芸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手里端着杯热水,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夜色。
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的一切。
那只被催生的特级咒灵,那个阴稠黑暗的“东西”,五条悟说的“有人在算计我们”,家入硝子提到的“夺舍禁术”……
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被盯上了。
或者说,她,赵芸,被盯上了。
天与咒缚的肉身,看不见咒灵的眼睛,却能精准祓除咒灵的枪法。还有……那些从三国时代召唤而来的师兄和丞相。
在普通人眼里,她只是个比较能打的交换生。但在有心人眼里,她身上值得探究的地方太多了。
“呼……”
赵芸叹了口气,仰头把杯里的热水喝完。
想不通。
那就暂时不想了。
师父说过,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该吃吃,该睡睡,该练枪练枪。时候到了,答案自然会浮出来。
但……睡不着。
心里那股不安,像水草一样缠着,越挣越紧。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几个名字上滑动。
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
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吧?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二十分钟后,高专后山的小山坡。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东京的夜景。山坡中央的空地上,赵芸支起了便携烤架,炭火烧得正旺。旁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堆满了食材——肉串、蔬菜、海鲜,还有几瓶清酒和饮料。
五条悟第一个到。
他换了身休闲装,白T恤,黑长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墨镜挂在领口,苍蓝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哇,芸,你这是要开烧烤趴?”他凑到烤架边,深吸一口气,“香!这肉串腌得好!”
“师父教的配方。”赵芸翻着肉串,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硝子和杰呢?”
“在后面,马上到。”五条悟在矮桌旁坐下,开了瓶清酒,仰头灌了一口,“哈——舒服!这种天气,就该喝酒吃肉!”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很快也到了。
夏油杰换了身深色的卫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就被叫来了。家入硝子则穿着宽松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手里还拎着个医疗箱。
“硝子,你带医疗箱干嘛?”五条悟问。
“以防万一。”家入硝子把医疗箱放在旁边,在矮桌边坐下,“上次某人喝多了从山坡上滚下去,额头缝了三针。”
“那是意外!”五条悟抗议。
“意外也是伤。”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开了瓶饮料。
赵芸把第一批烤好的肉串端上桌。
“趁热吃。”
四人围坐在矮桌边,开始撸串。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混着香料的气味,在夜风里飘散。远处东京的灯火在雨后清澈的空气中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所以,”夏油杰咬了口肉串,看向赵芸,“叫我们来,不只是吃烧烤吧?”
赵芸沉默了几秒,又翻了几串肉。
“睡不着。”她说,“脑子里乱,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家入硝子问。
“那只咒灵,那个‘东西’,还有……我们被盯上的事。”赵芸放下夹子,拿起饮料喝了一口,“我在想,如果真有人盯上我们,目的是什么?观察?试探?还是……别的?”
“都有可能。”五条悟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咒术界盯着六眼的人多了去了,再多几个盯天与咒缚的,也不奇怪。”
“但这次不一样。”夏油杰皱眉,“催生特级咒灵,这是禁术。敢用禁术,还敢在东京都内动手——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或者两者都是。”家入硝子说。
气氛有点沉。
赵芸重新拿起夹子,开始烤第二批。
“不想了。”她说,“越想越乱。今晚叫你们来,就是喝酒吃肉,聊点别的。那些破事,明天再说。”
“行啊。”五条悟举起酒瓶,“聊什么?我什么都能聊!”
“聊……”赵芸想了想,“聊以后吧。”
“以后?”夏油杰挑眉。
“嗯。”赵芸翻着肉串,“你们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问题来得突然,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五条悟第一个笑了。
“以后?”他仰头喝了口酒,“我想变成最强。比现在更强,比所有人都强。强到没人敢惹我,强到我想干嘛就干嘛,强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很直白,很五条悟。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想建立一个咒术师能安心生活的世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没有咒灵,没有诅咒,咒术师不用再战斗,不用再看着同伴死去。大家能像普通人一样,上学,工作,结婚,老去。”
很理想,很夏油杰。
家入硝子喝了口饮料,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想开个诊所。”她说,“专门治咒术师的那种。不用出任务,不用打打杀杀,就每天坐在诊所里,给人看病,开药,聊聊天。闲了看看书,喝喝茶,养只猫。”
很平静,很家入硝子。
然后,三人的目光,都转向赵芸。
“芸,你呢?”五条悟问。
赵芸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过。
真的,从来没想过。
八年前,她只想活下去。在雪地里活下去,在师父身边活下去。后来,她想变强,想不辜负师父的教导,想能保护自己。再后来,她召唤了师兄和丞相,有了家人,有了同伴。她想保护他们,想和他们一起走下去。
但“以后”……
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画面,没有目标,没有憧憬。
就像站在一片浓雾里,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归途。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我没想过。”
三人看着她,没说话。
夜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河水的湿润气息。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
“没想过也好。”五条悟忽然说,语气难得地没有调侃,“说明你还年轻,路还长,有的是时间想。”
“悟说得对。”夏油杰点头,“而且,有时候‘以后’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家入硝子拿起一串烤好的蘑菇,递给赵芸。
“先吃。吃饱了,再想。”
赵芸接过蘑菇,咬了一口。
蘑菇烤得正好,外焦里嫩,汁水饱满。香料的味道混着炭火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很温暖。
她慢慢咀嚼着,抬头看向夜空。
雨后的天空,云散了。
露出深蓝色的天幕,和漫天繁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密,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见。
赵芸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认星。
“那是北斗,那是北极,那是紫微垣。”童渊指着夜空,声音在雪夜的风里很清晰,“紫微是帝星,主天下兴衰。它动了,世道就要变了。”
“那我的星呢?”小小的赵芸问。
童渊低头看她,笑了。
“你?”他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将星。枪是百兵之帅,你是持枪的人,自然是将星。将星不主兴衰,主征伐。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战火,就有厮杀,就有……新的路。”
当时她听不懂,只是点头。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看着夜空,在那片繁星中,寻找着。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玄妙的、难以言说的感知。
在东北方的天幕上,紫微星的光芒,比往常更亮。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沉稳的、厚重的、仿佛在积蓄力量的亮。而在紫微星旁边,一颗她从未注意过的、暗淡的小星,正在缓缓亮起。
那颗星的光,是青白色的。
像枪尖的寒芒,像破晓的晨光。
很淡,但很坚定。
而且,越来越亮。
赵芸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紫薇动了。
而她的将星……亮了。
“芸?”五条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
赵芸回过神,看向三人。
“没什么。”她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就是……好像知道以后要干什么了。”
“干什么?”
“走下去。”赵芸说,眼神很亮,“不管前面是什么,走下去。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但一定要走下去。”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五条悟举起酒瓶,“那为了‘走下去’,干一杯!”
“干杯!”
四人举杯——赵芸是饮料,其他三人是酒。
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天。”五条悟说。
“敬地。”夏油杰说。
“敬自己。”家入硝子说。
赵芸看着他们,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看着头顶浩瀚的星空。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饮料很甜,带着气泡的刺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敬……”她顿了顿,笑了,“敬这个崭新的时代。”
烧烤吃到后半夜。
肉吃光了,酒喝干了,话题也从正经变得天马行空。
五条悟在讲他小时候的糗事——比如第一次用“赫”把自家院子炸了,被关了一个月禁闭。夏油杰在吐槽咒术界的老古董们有多古板,家入硝子在分享她最近研究的咒术医疗案例。
赵芸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
她喜欢这种氛围。
放松的,自在的,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不用提防什么。就是朋友围坐,吃肉喝酒,胡侃闲聊。
像个普通人。
虽然她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天与咒缚,三国召唤,将星命格——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跟“普通”沾不上边。
但至少这一刻,她可以假装是。
假装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跟朋友在山坡上吃烧烤,看星星,聊未来。
虽然未来一片迷雾。
但至少此刻,星光很亮,炭火很暖,朋友在身边。
这就够了。
“对了,”五条悟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芸,“芸,你那个师兄——赵云将军,他到底多强?”
赵芸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没见过师兄全力出手。但师父说过,师兄的枪,已入‘神’境。一枪出,鬼神惊。”
“哇……”五条悟眼睛亮了,“那诸葛先生呢?他的谋略,真有历史上那么神?”
“丞相的谋略,我看不透。”赵芸说,“但我知道,有丞相在,我心里踏实。”
夏油杰若有所思:“赵同学,你的这些……家人,会一直留在日本吗?”
“应该会。”赵芸点头,“丞相说,既然来了,就要做点事。他好像……在计划什么。”
“计划什么?”
“不知道。”赵芸摇头,“丞相没说,我也没问。但丞相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家入硝子打了个哈欠。
“不管什么计划,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确实很晚了。
远处东京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很多。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更亮了。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撤吧。”五条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课呢。”
“你居然记得有课?”夏油杰挑眉。
“当然记得!”五条悟理直气壮,“虽然我不一定去。”
四人收拾残局。熄灭炭火,收起烤架,把垃圾打包。动作熟练,配合默契,像做过无数次。
其实,这是第一次。
但感觉……像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收拾完,四人并排站在山坡边,看着远处的夜景。
“今天谢了,芸。”五条悟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叫我们来吃烧烤。”五条悟笑,“不然这会儿,我可能还在房间里打游戏,或者跟夜蛾老师斗智斗勇。”
夏油杰也笑了:“确实。这种时候,有人一起吃肉喝酒,感觉不错。”
家入硝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赵芸的肩。
赵芸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该我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三人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东西,她都懂。
“走了。”五条悟转身,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四人分开,各自回宿舍。
赵芸走在最后。
她没立刻回去,而是在山坡边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已经熄了,但城市的轮廓还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她抬头,看向东北方的天空。
紫微星依旧亮着。
旁边那颗青白色的将星,也亮着。
而且,似乎在缓缓移动。
向着……她的方向。
赵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感知全开。
风的声音,虫的鸣叫,远处宿舍楼里学生熟睡的呼吸,更远处市区里车流的嗡鸣……还有,那股淡淡的、但越来越清晰的,命运齿轮转动的,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
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而她,正站在这个时代的起点。
握紧枪,迈开步。
走下去。
她睁开眼睛,转身,朝宿舍走去。
脚步很稳,很轻。
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像要把这条路,踩成自己的路。
像要把这个时代,走成自己的时代。
夜还很长。
但星光很亮。
足够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