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市郊,荒川沿岸。
时间是下午三点,天空却阴沉得像傍晚。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头顶,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某种更隐晦的、令人不安的腐臭。风穿过沿岸废弃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赵芸走在最前面,六合大枪扛在肩上,枪尖指天。斗笠的系绳在下巴处打了个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杂草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一只在荒野中潜行的猎豹。
五条悟跟在左后方,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墨镜后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周围。夏油杰在右后方,手里把玩着一颗咒灵球,神色平静。家入硝子走在最后,背着医疗箱,偶尔停下来采集一些植物样本——用她的话说,“来都来了,看看有没有稀有药材”。
“还有多远?”五条悟打了个哈欠。
“两公里左右。”赵芸说,声音很轻,“在河湾处的旧污水处理厂。咒力波动很集中,但……不太对劲。”
“不对劲?”夏油杰看向她。
“嗯。”赵芸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斗笠的感知增幅开到最大。
风穿过厂房的破窗,在生锈的铁皮间回旋。老鼠在管道里窸窣爬行。河水拍打岸边的泥滩,发出规律的哗啦声。更远处,有乌鸦在枯树上啼叫。
还有……
一股气息。
很淡,几乎被河水的腥气和垃圾的腐臭掩盖。但确实存在。
阴冷,粘稠,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淤泥,又像是某种……活着的、蠕动的东西。它不纯粹是咒力,还混杂着别的什么——怨恨?恶意?不,都不是。是更……空洞的东西。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本能驱动的残渣。
而且,它在移动。
很慢,很谨慎,但确实在移动。从旧污水处理厂的深处,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去。
“有人。”赵芸睁开眼睛,“不,不完全是‘人’。是……某种有躯壳的东西。气息很怪,阴稠,黑暗,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活气’。”
五条悟的懒散瞬间消失。他摘下墨镜,苍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位置?”
“上游,三百米左右,正在移动。”赵芸说,“速度不快,但很稳。它在……离开。”
“离开?”夏油杰皱眉,“任务情报说,特级咒胎还在孕育期,至少要三天才能成型。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人在那里?”
“除非,”家入硝子放下手里的植物,声音冷了下来,“咒胎的孕育,被人为加速了。”
空气骤然凝固。
“加速?”五条悟眯起眼,“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可不多。”
“不管是谁,”赵芸握紧六合大枪,“得加快速度了。如果咒胎真的被加速催生……”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特级咒灵,一旦完全成型,破坏力是灾难级的。如果它在这个人口密集的都市圈诞生,后果不堪设想。
“走!”
赵芸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不再掩饰速度,天与咒缚的肉体力量彻底爆发。脚下一踏,地面龟裂,人如离弦之箭,贴着河岸疾射而出。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五条悟三人紧随其后。五条悟直接用“苍”进行短距离瞬移,夏油杰召唤出一只飞行咒灵,家入硝子被夏油杰拉着,勉强跟上。
三百米,转瞬即至。
旧污水处理厂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栋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混凝土建筑,像一头匍匐在河边的钢铁巨兽。一半浸泡在污浊的河水里,一半歪斜地立在岸上。窗户几乎全碎,墙壁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空气中那股阴冷粘稠的气息,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
赵芸在厂房入口前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但她的感知“看”清了。
厂房深处,那个巨大的沉淀池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和搏动的肉瘤,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恐怖的咒力波动,冲击着周围的空气,让空间都微微扭曲。
特级咒胎。
而且,它正在“孵化”。
就在赵芸感知到它的瞬间,肉块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迅速扩大,像一张咧开的嘴,露出里面粘稠的、翻滚的黑暗。一股远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咒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晚了。”赵芸咬牙,“它在破壳!”
她不再犹豫,踏步前冲,撞开铁门,冲进厂房。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超过十米,空间开阔,但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废弃的管道。光线从破碎的窗户和屋顶的漏洞漏进来,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沉淀池在厂房最深处。
赵芸冲向沉淀池,六合大枪在手,枪尖前指。
她要在咒灵完全孵化前,一击贯穿核心!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枪尖刺出。
直刺,没有任何花哨,将全身的力量、速度、意志,都凝聚在这一枪上。枪身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枪尖一点寒芒,直指肉块中央那道裂缝。
但就在枪尖即将刺入的瞬间——
“噗嗤。”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五指细长,指甲尖锐,皮肤上布满暗紫色的纹路。它不紧不慢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刺来的枪尖,轻轻一弹。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厂房中炸开。
赵芸感觉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枪尖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迸溅。六合大枪几乎脱手,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在空中翻滚两圈,才勉强落地,滑出五米远,用枪杆拄地才稳住身形。
她抬起头,看向沉淀池。
裂缝已经彻底裂开。
一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咒灵。
身高接近两米,体型修长,皮肤苍白如尸,布满暗紫色的、血管般的纹路。没有头发,头顶光滑,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咧到耳根的嘴。嘴里的牙齿细密尖锐,沾着粘稠的唾液。
它站在沉淀池边缘,歪了歪头,“看”向赵芸。
虽然没有眼睛,但赵芸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
那股视线,阴冷,粘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饥饿。
“特级……”赵芸握紧枪杆,指节发白,“而且,是刚孵化就拥有完整意识和战斗能力的特级。”
这不对劲。
咒灵孵化需要时间适应身体,需要时间理解自己的能力。哪怕是特级,刚孵化时也应该是混乱的、本能驱动的。可眼前这个,太“清醒”了。
就像……被提前“灌输”了意识。
咒灵动了。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赵芸的方向,虚虚一握。
厂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不是凝固,是被“抽干”了。
以赵芸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形成一片真空区域。没有空气,没有声音,连光线都变得扭曲。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感瞬间袭来。
但赵芸没慌。
她屏住呼吸——天与咒缚的闭气能力,让她至少能撑五分钟。同时踏步前冲,六合大枪横扫,枪风撕裂真空,带起尖锐的啸音。
咒灵没动。
它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横扫而来的枪杆,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斥力凭空生成,像一面墙壁,挡在枪杆前。枪杆撞在斥力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但无法前进分毫。
赵芸收枪,拧腰,转身,枪尾如棍,抽向咒灵侧腹。
咒灵依旧没动。
它抬起右脚,轻轻一踏。
“轰隆——!!!”
地面炸开。
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是咒力的爆发。以它脚下为中心,混凝土地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地面扭曲、隆起、炸裂。碎石、钢筋、混凝土块,像炮弹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
赵芸瞳孔一缩,收枪回防,枪杆在身前舞成圆,将射来的碎石尽数挡下。但每一块碎石都带着恐怖的咒力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的伤口鲜血淋漓。
“麻烦……”她咬牙。
这只咒灵的能力,太全面了。
操纵空气,制造斥力,咒力爆发。而且每一种能力都运用得极其熟练,几乎没有间隙。这根本不是刚孵化的咒灵该有的战斗意识。
除非……
它被“教”过。
厂房外传来破空声。
五条悟三人到了。
“哇哦。”五条悟站在门口,看着厂房里的景象,吹了声口哨,“这玩意儿……长得挺别致啊。”
夏油杰皱眉:“特级,而且状态很稳定。不对劲。”
家入硝子放下医疗箱,开始准备反转术式。
咒灵“看”向门口三人,那张横贯整张脸的嘴,缓缓咧开。
它在笑。
然后,它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
“不好!”夏油杰脸色一变,“它在蓄力大招!”
赵芸也感觉到了。
咒灵周围的咒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压缩。空气在颤抖,光线在扭曲,连地面都在震动。那股恐怖的咒力波动,让她的皮肤都在刺痛。
不能让它放出来!
赵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斗笠下的感知,放大到极限。
咒灵体内咒力的流动轨迹,能量汇聚的节点,肌肉收缩的节奏,甚至……它那张咧开的嘴后面,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暗红色的“核心”。
找到了。
赵芸踏步,前冲。
不是直线,是弧线。绕着咒灵,以它为圆心,高速移动。每一步都踏在咒力波动的“缝隙”里,每一步都卡在它蓄力的节奏点。她的身影在厂房中拉出数道残影,让人眼花缭乱。
咒灵似乎被干扰了,它“看”着赵芸,双手合十的姿势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
够了。
赵芸在移动中骤然变向,从弧线变为直线,直冲咒灵。六合大枪在手中倒转,枪尾拄地,整个人借力腾空,在空中拧身,头下脚上,双手握枪,枪尖对准咒灵头顶那张咧开的嘴——
刺!
枪尖刺入的瞬间,赵芸手腕一抖,枪身高速旋转,带起螺旋状的劲力,顺着枪尖灌入咒灵体内。
“噗嗤——!!!”
枪尖贯穿了那张嘴,刺入更深的地方,刺中了那颗搏动的核心。
咒灵的动作僵住了。
它合十的双手缓缓松开,抬到半空,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然后,它开始崩溃。
从被刺穿的核心开始,暗紫色的纹路迅速褪色、消散。苍白的皮肤像风化的石膏一样碎裂、剥落。庞大的咒力失去约束,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喷涌而出,在厂房里掀起狂暴的咒力乱流。
赵芸落地,收枪,后退,拉开距离。
她看着咒灵在眼前崩解、消散,最后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在沉淀池边缘缓缓流淌。
结束了。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太顺利了。
虽然打得很辛苦,但……太顺利了。
一只刚孵化的特级咒灵,就算被催生,就算拥有完整的战斗意识,也不该这么容易就被找到核心,一击贯穿。
除非……
“芸!”五条悟冲过来,“没事吧?”
“没事。”赵芸摇头,看向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你们那边呢?有没有感知到之前那个‘东西’?”
夏油杰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咒灵的气息。你说的那个‘阴稠黑暗’的东西……没发现。”
家入硝子走过来,开始给赵芸处理手上的伤口。
“你的感觉没错。”她一边治疗一边说,“这只咒灵,确实是被催生的。它的‘生长周期’被压缩到了极限,所以身体很‘脆’。如果给它时间适应,稳固境界,不会这么容易被你找到核心。”
“谁干的?”五条悟问。
“不知道。”赵芸说,“但我感觉,那个‘东西’……可能就是催生咒灵的人。它在我们来之前,加速了咒胎的孵化,然后在我们到达时,刚好离开。”
“巧合?”夏油杰皱眉。
“太巧了。”赵芸摇头,“像是算准了时间。我们到达,咒灵刚好孵化。我们战斗,它刚好离开。不早不晚,刚好错过。”
五条悟的嘴角拉平了。
“有人在算计我们。”他说,“或者说,在算计这只咒灵。催生它,等我们来祓除,然后……观察?”
“观察什么?”家入硝子问。
“观察我们的战斗方式,观察我们的能力,观察……”五条悟看向赵芸,“观察天与咒缚,对战特级咒灵的表现。”
厂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和远处河水的哗啦声。
“先离开这里。”夏油杰说,“任务完成,回去汇报。这只咒灵的情况,得让夜蛾老师知道。”
四人离开厂房。
外面,天更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空气潮湿闷热,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赵芸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旧污水处理厂。
那座锈迹斑斑的建筑,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而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那个“阴稠黑暗”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回程的电车上,四人都很沉默。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微皱。夏油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深沉。家入硝子在整理医疗箱里的器械,动作机械。
赵芸抱着六合大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雨水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稀疏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啪嗒”的轻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芸。”
五条悟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那个‘东西’的气息,阴稠,黑暗,没有活气。”他睁开眼睛,苍蓝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具体是什么感觉?”
赵芸沉默了几秒,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词语。
“像……一具会动的尸体。”她说,“有躯壳,有动作,甚至有意识。但没有‘人’该有的温度,没有‘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它的‘存在’本身,就很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填进去的。”
“填进去?”夏油杰转过头。
“嗯。”赵芸点头,“像一具空壳,被塞进了别的什么。那东西在驱动躯壳,但躯壳本身……是死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电车行驶的轰鸣,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夺舍。”家入硝子忽然说。
三人看向她。
“在咒术界的历史记载里,有少数几种禁术,可以实现‘意识转移’或‘肉体占据’。”家入硝子放下手里的器械,声音平静,“其中最著名的,是‘不灭’的术式——可以通过更换躯壳,实现近乎永生的存在。”
“不灭……”夏油杰低声重复。
“但那只存在于理论中。”家入硝子说,“实际操作难度极高,条件苛刻,成功率几乎为零。而且就算成功,被占据的躯壳也会迅速腐败,无法长期使用。”
“如果……”五条悟缓缓说,“有人改良了那个术式呢?如果找到了长期维持躯壳的方法呢?”
没人能回答。
电车在雨中继续行驶。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赵芸看着那些光斑,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她有种预感。
这次的任务,只是个开始。
那只被催生的特级咒灵,那个阴稠黑暗的“东西”,这场恰到好处的雨——
都是序幕。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她,和她的同伴,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