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架。
渡鸦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了下来，又用肉眼看了一遍那片空间。
然后再次举起望远镜。
反复确认了三次。
每确认一次，她背脊上的寒意就加重一层。
“凯瑟琳。”
“嗯。”
“这个东西...有多大？”
凯瑟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从渡鸦手中取回了望远镜，正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速度在笔记本上绘制素描。
手指在纸面上飞速游走，炭笔的笔触精准但急促。
她在记录肋骨的弧度、椎骨的间距、以及骨骼表面矿化沉积层的厚度分布。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约画了两分钟。
她停笔了。
“我只能看到它的中段。”
凯瑟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脊椎从东南侧的岩壁中延伸出来，沿着岩浆涌出带的外围弯曲，我能直接观测到的部分大概有...八十到九十米。”
她用望远镜再扫了一圈。
“但这只是露出来的部分。脊椎的两端都嵌入了岩壁深处，被数百年的矿物沉积和岩浆覆流完全掩埋了。”
“根据可见段的弯曲弧度来推算，如果这条脊椎是沿着涌出带做环形蜷曲的话”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弧线，然后沿着弧度延伸，补全了一个近似的圆。
“保守估计，全长四百米。”
渡鸦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而是困惑。
四百米？
什么生物能长到四百米？
她见过最大的生物是一头老山龙，很久之前在接委托的时候偶然看见的。
那已经是足以被误认为一座移动山丘的庞然大物了。
但那头老山龙的全长也不过七十余米。
四百米是什么概念？
从始源山脉外围据点的大门走到据点后面的武器锻造屋，直线距离大约是两百米。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死的时候，如果把它的身体拉直，能从据点大门一直铺到锻造屋后面再调一个头。
直接铺回到据点大门！？
“而且。”
凯瑟琳的声音更低了。
她把望远镜对准了一处特定的位置。
那边是一节暴露在外的椎骨表面，矿化沉积层因为某次岩浆活动而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下方原始的骨质层。
“椎骨的骨密度分布不均匀，皮质骨层的外缘致密，但内部的骨小梁间隙很大。”
她顿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渡皱起了眉。
「意思就是——」
“这头生物死亡的时候，还没有完全结束成长期。”
凯瑟琳合上了望远镜的镜盖。
“它还在生长。”
四百米。
还在成长期。
如果它没有死在这里，它最终会长到多大？
“这玩意是什么？”
磐石自从进入溶洞以来第一次开口。
声音很低，很平，和她的名字一样和石头一样沉稳。
凯瑟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猎人公会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已知物种能匹配这个体型和形态。”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在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
“但是...”
凯瑟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望远镜收回了胸前的暗扣里，然后打开了速写夹，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几页不是她自己的笔记。
是她出发前从古龙观测所东部分站的机密档案室里手抄下来的旧记录。
猎人公会对于这种生物没有完整的记录。
从来没有。
现存的所有资料，散落在数百年前的书士队先辈留下的发黄羊皮纸和残缺的石板拓片上。
那些记录大多来自遥远的大陆另一端，经过数代学者之手辗转抄录，传到东部分站的时候已经残缺不全，连完整的物种描述都凑不齐。
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带着敬畏和恐惧的只言片语。
上下文缺失，语句之间的逻辑断裂，有些段落甚至只剩下半行字就戛然而止，像是书写者在记录的中途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补完。
凯瑟琳翻到了其中一页。
上面是她用龙人族的标准字体工整抄写的三段引文。
第一段来自约四百年前的书士队第三期远征队的随队记录员：
「见远山，其形若千刃并列，锋芒指天。然近观之，山非山也。其纹理非岩脉所生，乃鳞甲风化之遗留。千刃之山，实一生物之蜕也...」
第二段来自年代不详的石板残片拓本，原文已有大量缺损，仅存数个可辨识的词组：
「...以躯体化为大地者...移山填海...地脉为之改道...」
第三段来自一位身份不明的古代龙人族学者的私人笔记。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或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匆忙写就的：
「蛇...唯以蛇名之，然非蛇也。体覆千刃之鳞...吾一生所记之古龙，无一可与之相提并论...其体之巨，吾立于山巅而不能望其全貌...不敢再近...」
凯瑟琳把速写夹翻回来，合上了。
她看了一眼下方那些贯穿了整个洞穴空间的巨大肋骨。
“但是，在古代文献中，以前的龙人研究员给它取过名称，其名为——”
渡鸦看着她。
磐石也在看着她。
凯瑟琳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
“蛇王龙。”
她停了很久。
洞穴深处，岩浆翻涌的低沉轰鸣声填满了沉默。
炎妃龙依然安静地伏卧在那方孤立的岩台上。
蓝色残焰在她身下缓缓跳动。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头足以让任何猎人心生畏惧的古龙种，蜷伏在那副骨架所围成的空间正中央。
就像一只猫蜷在了鲸鱼的肋骨之间。
“你们觉得，阳炎龙夫妇选择这里筑巢的原因是什么？”
凯瑟琳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渡鸦想了想。
“温度合适？地下岩浆涌出带提供恒温环境，密闭空间便于防守。”
“温度合适的地方，始源山脉的地下到处都是；而且目前大部分的阳炎龙，都会直接在火山口筑巢，而不是地下。”
凯瑟琳打断了她。
“密闭空间更不缺，火山地区的溶洞系统绵延数十公里，大大小小的独立空腔不下百个。”
“但她偏偏选了这里。”
凯瑟琳的镜头再次对准了那副骨架。
“古龙种对龙属性能量的感知极为敏锐，即便这头生物已经死亡了数百年，骨骼深处残留的龙属性能量密度依然远超周围环境。”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头处于妊娠期的炎妃龙，主动选择在一副古龙种的遗骸旁筑巢，不是巧合。”
“这里过量的能量环境，对于她的胎儿发育——”
凯瑟琳没有说完。
但三个人都明白了。
这副骨架不只是一具化石。
即便死了几百年，它依然在向周围的环境辐射着某种古龙级别的龙属性能量。
浓度之高，足以让一头古龙种专程跑到这里来借它的能量孕育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