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源山脉。
火山地区边缘地带。
地下溶洞入口。
三道身影站在被风化岩石遮蔽的洞口前。
最前面的那个人正在蹲下身检查地面。
渡鸦。
距离上一次带伊珂进入这片溶洞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
她的装备做了调整。
那套标志性的墨绿色雌火龙轻甲被换成了一套暗红褐色的矿纤维混编甲。
色调几乎和溶洞内部的火山岩壁一模一样。
肩甲和腰甲的表面被特意涂了一层从溶洞采集的矿粉与油脂的混合物,在火光下不会产生金属反光。
太刀依然挂在背上。
但刀鞘外面裹了一层厚布,防止金属碰撞发出声响。
这一次,她不是来护送一个蹦蹦跳跳的书士队小学妹采样的。
这一次是正式调查。
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猎人。
身高比渡鸦还要高出半个头,体格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被一条深色的头巾完全束住,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和一双极其沉稳的暗褐色眼睛。
她穿着一套同样经过环境涂装处理的重甲,每一片甲板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和凹坑,有些地方甚至被利爪或尖牙刮出了深可见骨的沟槽,但又被精心修补过。
背后挎着一杆铳枪。
枪身上的使用痕迹比她甲胄上的更多。
猎人公会六星猎人。
磐石。
在始源山脉东部分站的猎人序列中,她是目前在册的最高等级的猎人之一。
不过磐石话很少,存在感反而不如第三位成员来得强。
“温度比寻常要高很多,和火山本身的活动周期不吻合。始源山脉上一次大规模的地热活跃期是四十七年前,下一次的预测窗口至少还有二十年。”
古龙观测所东部分站的高级生态研究员。
她站在两名猎人的身后,墨绿色的发髻今天盘得比平时更加紧实,用骨簪牢牢固定住,不留一丝可能被岩壁勾住的散发。
身上穿的潜入服和两名猎人同款,但她的那件明显经过了额外的改装。
左臂外侧缝了一排小型标本瓶的固定环。
胸口的位置用暗扣固定了一副折叠式的双筒望远镜,镜片是龙人族工匠特制的耐热玻璃。
脚上的靴子底部额外加了一层隔热垫。
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高温环境执行外勤任务。
“渡鸦,”凯瑟琳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身旁的两个人能听到,“上次你到达最深处,是哪个地方?”
渡鸦朝溶洞深处指了一下。
“大概在前方三百米左右的主通道分岔点,“她同样压低了声音,“伊珂掉下去的位置在分岔点东南方向的一块崩落石板附近。“
凯瑟琳点了点头,翻开速写夹。
上面已经画好了根据渡鸦的口述报告和旧有地质资料复原的溶洞截面草图。
“嗯,那片区域的生态记录伊珂已经交给我了:环境生物种群数量异常偏低,臣蜘蛛活动痕迹,妃蜘蛛繁殖群的间接证据。”
凯瑟琳一边走一边用探杆轻触岩壁表面。
“伊珂的那份报告,虽然数据采样量偏少,但观测结论我基本认同;这片溶洞中层区域的生态密度确实远低于同类型环境的标准值。”
“是因为深处的东西?”
渡鸦问的很直接。
凯瑟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尖耳微微转了一下。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蹲下身。
探杆的末端指向了地面上的一个痕迹。
那是一道浅浅的刮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
刮痕的形态极其规律——四条平行的细沟,间距均匀,深度一致,末端呈弧形收尾。
爪痕。
“四趾。”凯瑟琳用探杆量了一下间距,“趾距约8厘米,沟深约3毫米。爪端呈钩状,内弯,角质层密度高;在火山岩上留下这种深度的刮痕,需要相当可观的力度。”
她从腰间取出笔记本,快速地画了一幅素描。
“体型推估...中小型,拥趾者的全长大约在两到三米之间。”
“什么怪物?”
“不确定。”
凯瑟琳的声音依然保持着研究者特有的平稳,但渡鸦注意到她翻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四趾钩爪,力度大但爪印偏浅,说明体重不大;两到三米的蛇形或蜥蜴形生物,在这种高温环境中——可能是某种未记录的蛇龙种幼体,也可能是炎戈龙的变异个体。”
她合上笔记本。
“但优先级不高,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深处的东西。”
三人继续向下。
通道的温度开始明显攀升。
凯瑟琳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用探杆测量一次温度和空气成分。
数值在持续上升。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甲壳残骸。
熔岩兽的残骸。
“妃蜘蛛的捕食痕迹。”凯瑟琳用探杆翻动了一块甲壳碎片,“螯肢切割纹路,体外消化液的腐蚀痕迹,丝线残留——标准的钳角种进食模式。”
她环顾了一圈。
“但数量太多了。”
“什么意思?”
“一次性捕食了至少八到十只熔岩兽,其中包括数只体长接近五米的亚成体。”
凯瑟琳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妃蜘蛛的单次进食量通常不会这么大,除非是在为长途迁徙储备能量,或者——”
“或者?”
“或者她也在回避什么东西,需要尽快结束觅食离开这片区域。”
渡鸦和磐石交换了一个眼神。
磐石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背后铳枪的枪柄上。
三人继续深入。
从旧食堂区域再往下,通道的倾斜角度变得更加陡峭。
岩壁的质地也发生了变化——普通的火山岩逐渐过渡为一种更加致密的、带有暗红色结晶纹路的矿化岩层。
温度已经高到了人类体感的极限边缘。
凯瑟琳从背包中取出三张耐热披风。
特制的隔热装备,以火属性怪物素材的鳞片碎末编织入纤维制成,能够显著降低外界高温的体感影响。
三人披上隔热披风后继续向下。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前面。”
凯瑟琳突然压低了身体。
渡鸦和磐石同时停步。
三人几乎同时趴伏在了一块巨大的矿化岩台后面。
凯瑟琳的手势示意两位猎人熄灭荧光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前方的下方——大约三十米开外的深处——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涌动。
岩浆。
地下岩浆涌出带。
三人趴在岩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景象。
凯瑟琳从怀中取出一支单筒望远镜。
镜片经过特殊镀膜,能在极端光照条件下——无论是极暗还是极亮——都保持清晰的成像。
她把望远镜贴上右眼。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方的岩浆涌出带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岩浆河。
它是一个近乎圆形的开阔空间。
直径大约两百米。
地面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岩浆池和涌出口,暗红色的熔岩在池中缓慢翻涌,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升起,在表面炸开时喷出一小团橙色的火花。
池与池之间是已经冷却但依然炽热的黑色岩台。
岩台的表面呈现出一种类似玻璃化的光泽——温度高到连岩石本身都被反复熔融和冷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黑曜石般的釉面。
那些鬃毛的脱落地,就在岩浆涌出带的边缘。
而在这片圆形空间的正中央——
一头龙。
她的躯体半伏在一方被岩浆池环绕的孤立岩台上。
四条强健的肢体收拢在身体两侧,宽大的翼膜半折叠着搭在背脊上,翼面在岩浆的光照下泛出一种幽深的、近乎紫蓝色的冷光。
头部的形态与炎王龙相似但更加流线。
鬃毛更短、更贴伏,颜色从炎王龙的赤铜金橘渐变为一种深沉的钴蓝色,末端隐约闪烁着比岩浆更亮的光点。
犄角的弧度向内弯曲得更深,末端极尖。
整体体色不是炎王龙那种张扬的赤红与帝王金。
而是更加沉敛的——深蓝与暗紫交织,如同即将熄灭的恒星表面。
「炎妃龙」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从发现了炎王龙的鬃毛开始,凯瑟琳就做好了周围还存在炎妃龙的准备。
巨龙的身下,岩台的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蓝色残焰。
像一层柔软的毯子铺展在她的身体下方,持续不断地燃烧着,将岩台的表面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
「她的腹部」
凯瑟琳的镜头在那里停留了最久。
腹部的鳞甲颜色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同。
正常区域的鳞甲是深蓝近黑的冷色调,但腹部下方的鳞片明显偏暖,呈现一种深紫红色,像是内部有持续的高温在从里往外渗透。
怀孕了?
凯瑟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腹鳞色变,推测为胎体代谢产热导致的局部体温升高所致。」
她又写了一行。
「推测,炎妃龙为胎生。」
古龙观测所的机密档案中有极少量关于炎王龙—炎妃龙配对的古老记录,其中一份来自两百年前的龙人族学者的田野笔记。
那份笔记中提到过一个极为罕见的观测结果——一只炎妃龙在某处火山口附近被目击到腹部异常膨大的状态,数周后腹部恢复正常,而附近的岩层中发现了新生幼龙活动的热痕迹。
没有蛋壳碎片。
没有巢穴中的孵化痕迹。
此刻的景象正好印证了这个说法。
胎生。
炎妃龙不是产卵之后等待孵化。
而是像哺乳类一样,在体内完成胚胎的发育,直接产下活体幼崽。
这在古龙种中极为罕见。
已知的大多数古龙种的繁殖方式仍然是未解之谜——因为几乎没有人能活着观测到古龙的繁殖过程。
而现在。
凯瑟琳正在亲眼看着一只处于妊娠期的炎妃龙。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兴奋!
这种场景,别说她这辈子了,整个东部分站的所有研究员加在一起,都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
之后,她把镜头缓缓向外移动,开始扫描岩浆涌出带的周边区域。
“炎王龙不在。”
她低声说。
“可能外出觅食了,繁殖期的雄性会负责为雌性提供食物,活动范围可以扩展到以巢穴为中心十公里的半径。”
“草食龙南迁、翼龙种骤减、岩龙攻击性异常——全都解释得通了。”
渡鸦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一个足够重大的发现了。
炎王龙繁殖行为的直接观测记录,在古龙观测所的历史上几乎是空白。
但凯瑟琳的镜头没有停。
她继续向外扫描,越过岩浆涌出带的边缘,进入了更深处的岩层区域。
然后。
镜头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渡鸦以为她僵住了。
“凯瑟琳?“
“渡鸦...”
凯瑟琳的声音不一样了。
之前是兴奋。
现在是失声。
“你看涌出带的外围——不要看岩浆——要看岩壁,看地面,看头顶。”
渡鸦接过望远镜。
她按照凯瑟琳说的,把视线投向了岩浆涌出带的周边。
刚开始她不明白该看什么。
岩壁就是岩壁。
暗红色的矿化岩层,被地热和岩浆长期烘烤形成的不规则纹路。
地面就是地面。
碎石、凝固的岩浆壳,以及大量露出的矿物结晶。
穹顶就是穹顶。
但——
等一下。
她把镜头稍微拉远了一点。
视野扩大。
那些「岩壁的纹路」不是纹路。
那些「地面上的矿物结晶」不是结晶。
那些「穹顶的凹凸起伏」不是天然的地质构造。
——她看到了肋骨。
从地面上弧形升起、跨越半个洞穴空间、最终嵌入对侧穹顶的巨大弧形肋骨。
一排接着一排。
从她视野的最左侧一直延伸到最右侧,均匀地间隔排列着。
每一根的直径都超过两米。
表面被矿物质和凝固的岩浆层层覆盖,颜色与周围的岩壁几乎完全融为一体。
这就是为什么第一眼看不出来。
她呼吸急促起来。
顺着那些肋骨的弧度向下追溯,它们全部汇聚到了同一条线上。
一条从洞穴的一端贯穿到另一端的,沿着岩浆涌出带的外围弯曲延伸的脊椎。
巨大的脊椎骨。
每一节椎骨的直径都比她整个人还宽。
椎骨和椎骨之间的间隙已经被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矿物沉积填满了,看上去就像是岩壁的一部分。
但现在她看清楚了。
那是骨头。
那不是岩壁。
整个岩浆涌出带——
整个被她们一直当作「天然地质构造」的这个巨大地下空间,实际上是被一副巨大的骨架定型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