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雅人推开第二音乐教室的门。
和纱已经在了。她坐在钢琴前,手里没有拿笔,没有拿单词书,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琴键。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
“迟到了。”
“没有,下课铃刚响。”
“那就是我早到了。”
雅人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资料和笔记本。
“昨天欠的三道题,今天补上。”
和纱没有动。
“先补课,”雅人说,“补完再弹。”
“我不是来补课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
“……来等你。”
雅人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局促的摩擦着膝盖。
“等到了。”雅人说,“现在可以补课了。”
和纱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拿起笔,翻开资料。
雅人把昨天讲过的内容又讲了一遍。这一次和纱听得更认真。她会打断他,会问“为什么”,会在本子上画图,会把公式抄三遍。
雅人讲完一道题,停下来等她消化。
和纱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字迹称不上好看,但是一笔一划和弹琴一样,用力,棱角分明。写错了就用力划掉,再写。划掉的地方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了。
“不用这么用力。”雅人说。
“我习惯。”
“习惯可以改。”
“不想改。”
雅人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写。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领结系得很紧。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落在资料上。
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雅人。”
“嗯。”
“你早上——为什么要进我房间?”
雅人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笔记本。
“叫不醒你。”
“那你可以多叫几次。”
“叫了。”
“叫了也不应,你就应该走。”
“走了你就不起了。”
和纱没有说话。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墨水洇开,变成一个小黑点。
“那你可以让曜子给我打电话。”
“曜子老师在国外。”
“那你就——”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变成了抱怨。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雅人看着她,她说“你很烦”的时候,是软的,像扔棉花。
“和纱。”
“嗯。”
“早上为什么不来学校?”
和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不想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雅人看着她,少女的耳根红的发亮,像是羞涩,但更多的是一些因为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憋闷的红色。
“是因为早上——”
“不是。”
她打断了他,很快,快到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雅人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和纱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墨点。墨水已经干了,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痣。
“和纱。”
“……”
“你看着我。”
和纱没有动。
雅人等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笔记本往旁边挪了一点。她的视线跟着笔记本移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看他。
“你在躲什么?”雅人问。
和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阳光在琴键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和纱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脸是红的,整张脸都红了——从额头到下巴,从脸颊到脖子,在晚霞的照射里分不清是晚霞更红还是她的脸更红。
她看着雅人。不躲了。
雅人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和纱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羞涩,有恼怒,有“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的埋怨,还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但藏不住的东西。
雅人先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
和纱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
雅人看了一眼。是“烦”。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和纱没有抬头。
“没笑。”
“我听到了。”
“那是叹气。”
“骗人。”
雅人没有反驳。他拿起资料,翻到下一页。
“继续。下一道题。”
和纱的笔停了一下。
补课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和纱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具有明显的主动学习的意愿。尽管由于基础太差,即使雅人讲得足够通透,她还是会皱眉,会咬笔帽,会在做错的时候把答案用力划掉,但她仍然愿意坐在这里认认真真的把题做完。
雅人讲完最后一道题,把资料合上。
“今天就到这里。”
“嗯。”
和纱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不是不想走,是在拖。
“和纱。”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
和纱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问?”
“想知道。”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在旁边。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雅人。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看了就走不了。”她说。
雅人看着她。
“什么?”
“看了就走不了。”和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不看。”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校服染成了暖色。
雅人没有说话,他就这样沉默地盯着和纱,和纱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谁移开目光。
然后和纱先移开了视线,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走了。”
“嗯。”
她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雅人。”
“嗯。”
“明天——还补课吗?”
“补。”
“什么时候?”
“午休。”
“好。”
她走了出去。门没有关。
雅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琴键,白键黑键交错列队,排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