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雅人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朝仓家对于健康的执着深入方方面面,其中自然包括健康的作息时间。
他睁开眼睛,看着不算陌生的天花板。
冬马家客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装饰,只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窗帘没有拉严,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
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无所事事的躺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坐起来。
被子是深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小夜灯。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床单抚平。动作很快,很自然——在朝仓家,“整洁”不是习惯,是本能在。
他走出客房,走廊里很安静。
走上二楼在廊道里瞄了一眼,和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大概还在睡。
雅人转身去了一楼的卫生间。洗漱台上,他的牙刷和和纱的并排插在杯子里,浅蓝色和白色,靠在一起。他拿起自己的,挤了牙膏,开始刷。
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皮肤很白,头发有点乱。他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然后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手指碰到那支白色牙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关上灯,走进厨房。
冬马家的厨房不大,但东西很全。曜子老师在家的时候会做简单的料理,如果那种甜的发腻发齁的东西能称之为料理的话。不在家的时候,冰箱里只剩下柴田太太给和纱买的速食和饮料。但调味料、锅具、餐具都还在,摆放得整整齐齐。
雅人打开冰箱。鸡蛋、牛奶、黄油、几片火腿、一袋吐司。
大概是柴田太太时常来更新的存货,基本还是按照曜子老师的口味准备。至于和纱,她在这方面很少主动提出想吃什么,甜食除外。
他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又从柜子里找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然后点火,热锅,放黄油。黄油在锅里来回旋转,像是滑冰的新人东倒西歪的四处乱跑。
他先拿出了一个碗接着,然后将鸡蛋打入碗里,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倒入锅中。
朝仓家的厨房里从来不会有“不安全”的食物。鸡蛋要全熟,不能有溏心,尽管这个国家的人更喜欢吃那种未全熟的鸡蛋。肉也要煎到全熟,不能见红。蔬菜要洗三遍,每一片叶子都要掰开冲。雅人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这些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做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单独注意。
他翻了个面,煎到蛋黄完全凝固,关火。吐司放进烤箱,烤到表面微焦。牛奶倒进杯子,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
三样东西摆在托盘上,冒着热气。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该叫和纱起床了。
雅人上楼,走到和纱的房间门口。门关着,灰色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
看着眼熟,大概是某次曜子老师带着他们去参加什么活动的时候拿回来的小东西。
他敲了两下。
“和纱,起床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和纱,七点多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
和纱的房间不大,张眼望去,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干净的不像是个青春期女生的闺房。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被子是深蓝色的,很厚,把床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和纱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脸。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绸缎。她的睡相很好,被子没有踢开,枕头没有歪,连头发都没有乱得太厉害。
醒着的时候,和纱的脸总是带着一种“不要靠近我”的冷淡: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神里有一种拒人千里的锐利。
但睡着的时候不太一样:她的眉毛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皮肤白皙又富有光泽,像瓷器,像月光,像冬天里第一场雪。
雅人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故意脚步声很大地走进去,走到床边。
“和纱。”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和纱,该起床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从迷茫到清醒,只用了一秒。她看着站在床边的雅人,表情是空白的,大概是“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那种空白。
然后她就清醒了。
美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雅人觉得她应该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裙、头发散着、没有洗漱、被子还可能滑下去。
于是迅速低下头,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被子,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遮住了她全部的重要位置。
但睡裙的领口在翻身的时候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被子下面,她的一条腿伸了出来——小腿光洁,线条很长,脚踝很细,脚趾微微蜷着。睡裙的裙摆被蹭到了大腿的位置,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
贴身衣物是白色的。很素,没有花边,没有装饰。但白色在晨光里很显眼,像雪地里的第一行脚印。
和纱的脸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点着了。
她抓起被子,猛地拉上来,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出去。”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硬。
“和纱——”
“出去!”
雅人没有动。
“早饭做好了。放在厨房。你再不起来就凉了。”
“我说了出去!”
被子裹得更紧了,像一只缩成团的猫。
雅人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和纱。”
“……”
“你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好相处。”
被子里没有声音。
雅人关上门,下楼。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前等着。
然后又给和纱倒了一杯咖啡,准备好了足足一小碟的方糖。
但很可惜,少女没有如约下楼,他坐在位置上一直等到早餐放凉,等到咖啡的热气彻底消散,也没有见到少女的身影。
雅人不太清楚和纱为什么今天早上反应这么大,因为说实话在和纱进入青春期后他们也有过更坦诚相见的时候。
比如上次曜子带着他俩一起去温泉的时候。
看了一眼时钟确认少女是打定主意要逃学了,雅人叹了口气,他将早餐整理好放入冰箱,又写了张条子压在了方糖碟子下边。
做完一切后他拾掇好自己的物品,离开了冬马家向着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