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播报声将朝仓雅人从沉思中唤醒,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坠。毛茸茸的,很软。卡通角色的脸上带着一个傻傻的笑。想了想还是将挂坠放进口袋里,起身下了车。
他要去冬马家。
和纱今天下午没有来上课,虽然她发了那条“嗯”,但雅人知道,那个“嗯”下面压着的东西还没有散。她不是在生气,或许,她大概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在什么。
所以她逃了。
雅人了解她。相识太久,和纱又不是个擅长遮掩自己的女孩,甚至于可以说她对于在乎的事情就像是一只小狗一样,即使被抛弃,心生怨恨,也会忍不住又贴上去。
就像突然要离开这里的冬马曜子。
走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住宅街。冬马家的房子在街角,灰白色的围墙,门口没有门灯,和周围的房子比起来显得更冷清。曜子老师不在的时候,这栋房子就像没有人住一样。
雅人没有按门铃,他从书包的最底层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很暗。几天没来,鞋柜上还是那个花瓶,里面还是那几支干枯的花,没有人换。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灰尘味,丝毫没有有人气的样子。
雅人换了拖鞋。他的拖鞋就放在鞋柜旁边,灰色的,和和纱的那双深蓝色并排摆着。
牙刷也是,在浴室的杯子里,两支,一支白色一支浅蓝。毛巾也是,挂在架子上,两条叠得整整齐齐。这栋房子里有他的东西,不是他带来的,是和纱准备的还是曜子老师准备的他也不知道。如果这个问题去问她们母女俩,大概曜子老师会一脸坏笑的说是和纱准备的,而和纱则会没好气的说是曜子准备的。
如果是和纱准备的,雅人觉得自己应该会更高兴一点,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她是以什么心情准备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从来没有提过。但东西在那里,就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雅人换好拖鞋,往里走。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线光。地下录音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雅人走过去,站在门口。
和纱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是一整面墙的设备——音箱、效果器、录音界面。
她没有在弹琴,也没有在录音,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机器上的指示灯。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在她的脸上投下微弱的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内搭,很薄,领口开得不大,但贴身的剪裁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没有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没有扎,黑色的长直发从肩膀垂下来,一直到腰,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膝盖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就像是一条被人抛弃的小宠物犬——和她房间里那只一模一样。
雅人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弹琴时的专注,生气时的冷脸,吃甜食时难得的放松,还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那种“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在等”的别扭。
今天这个姿势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上一次,是曜子要走的时候。
当时雅人不知道和纱说了什么话,总之曜子要登机的时候和纱没有来,当他来到冬马宅的时候和纱就是这个样子,像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他敲了敲门框。两下。
和纱没有动。
雅人走进去,把蒙布朗的袋子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空桌上。
“我买了蒙布朗,就在车站前那家。”
和纱看了一眼袋子,没有伸手。
“吃了吗?”
“不饿。”
“骗人。”
和纱没有说话。雅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那些一闪一闪的指示灯。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的底噪,很轻的嗡嗡声,像远处的海。
“和纱。”
“嗯。”
“下午为什么走了?”
和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不想上课。”
“不是,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
和纱没有说话。
“我说,‘有用’。”雅人的声音很轻,“你不高兴了。”
和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没有找到词。
“不是不高兴。”她终于说,“是——”
她停了一下。
“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雅人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指示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白色的内搭在领口处有一点褶皱,布料很薄,能隐约看到锁骨的线条。她缩在椅子里的样子,和平时那种“不要靠近我”的冷淡完全不同。平日里和纱自带有一种冰山美人的气场,只要被她盯一会,绝大多数的男生女生都会自行远离。但现在,她脆弱的像是马上要破碎的水晶杯,只需一个人狠狠地推一把就会裂开,然后将其中盛放的红酒溅洒一地。
“和纱。”
“嗯。”
“是我不好。”
和纱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雅人说,“你在努力,我不应该说‘有用’,你应该知道我在看,而且我在看不是因为有用没用。”
和纱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很亮。
“那你为什么看?”她问。
“因为你坐在那里写。”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转回去,看着那些指示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她的声音很细微,弱到如果不是在录音室里根本听不到。
但雅人听到了,他听到的不是“你很烦”,是“我知道了”。
“蒙布朗。”他说,“不吃就化了。”
和纱没有动。
“化了也要吃。”
“化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就现在吃。”
和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拿过袋子,拆开。蒙布朗的香味散出来,甜甜的,带着栗子的气息。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看了一眼雅人,又继续吃。一口,两口,三口。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完成的事。雅人看着她吃。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弹琴的手。握叉子的方式也像弹琴,指尖用力,指节微微弯着。
“看什么?”她没有抬头。
“没看什么。”
“你盯着我看了十秒。”
“在等你吃完。”
“吃完干嘛?”
“补课。”
和纱的叉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无奈塞满了她的晴雨表。
“你——我刚吃完东西,你就说补课?”
“不然呢?时间不等人。”
和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蒙布朗塞进嘴里,把叉子放在空盒子上。
“开始。”
雅人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资料,翻到她做的那份。三十道题,对了十八道,错了十二道。他把资料放在调音台上,拿起一支笔。
“先讲错的。第一题——”
“等等。”和纱打断他,“去上面,这里不舒服。”
她站起来,从椅子上滑下来,动作很轻。白色的内搭在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光泽,贴身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拉伸,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她的身材在女高中生里算是很好的,肩线很直,腰很细,腿很长,比例好到穿什么都不会出错。
和纱不是个擅长打扮自己的女生,这一点雅人早就知道,在不上学的时候和纱穿得常服也都是些简单的,大片大片单一色调的衣物。
雅人移开视线。
他只是觉得和纱穿什么都好看,但这种过于居家的打扮他现在有些不适应了。
“去哪?”
“客厅,沙发舒服。”
他们踩着木阶梯上了楼离开了地下录音室,雅人跟在和纱的后面,他才发现少女居然还是只穿着一双素净的白袜就在家里跑来跑去,看得出来她大概是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室。
和纱打开了客厅暖黄色的灯。
走到沙发边像是倒下去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她把腿盘起来,把开衫拢了拢。
雅人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资料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顺带把少女的拖鞋也拿来放在了她脚下。
“第一题。”
“等一下。”
和纱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好了。”
雅人低下头,开始讲。
第一题是时态,讲的是过去完成时。他讲得很慢,也很细致,和纱的英语在她所有的科目里已经算是还不错的,但很可惜即使如此,作为高二生的冬马和纱小姐的英语水平也只有国中生的程度。
他没办法讲“这道题为什么选C”,而必须从讲“这个时态为什么存在”开始,从时间线的概念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搭。
和纱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本子上画几个字。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资料上,发梢几乎碰到了雅人的手指。他闻到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某种花。
他往后挪了一点。
“第二题——”
“等等,第一题我没听懂。”
“哪里没懂?”
“为什么先发生的事要用‘had’?不是应该用过去式吗?”
“因为时间上有先后。先发生的用过去完成,后发生的用一般过去。”
“那如果两件事同时发生呢?”
“同时发生就不用‘had’。”
“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同时发生?”
雅人想了想。
“看语境。”
“语境是什么?”
“上下文,前后的意思。”
和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举个例子。”雅人说,“你弹琴的时候,左手和右手。”
和纱看着他。
“左手先下,右手后下,那就是‘had’;左手和右手一起下,那就是过去式。”
和纱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总觉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很失礼的想法。”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雅人没有回答,他瞟了一眼和纱,然后移开视线。
和纱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迹和弹琴一样,用力,棱角分明。雅人看着她写,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白色的内搭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一小截脊背的线条。
他再次移开视线。
“第二题。”他说。
他们讲了大概一个小时。
英语讲完了,讲了数学。数学比英语更差,和纱连一次函数的斜率都不记得了。雅人从最基础的开始讲,画图,标点,一步一步推。
和纱听着,没有走神。
这很难得,她在课堂上没有走神的时间和过年一样稀罕。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偶尔会模拟自己正在弹琴。
但在这里,她没有,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笔尖,从图上的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公式的一边到另一边。
空调吹着暖风,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滑过一道光,然后消失。
雅人讲到一半,抬起头,发现和纱在看他。不是看笔尖,是看他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和纱收回视线,“你继续说。”
“我说到哪里了?”
“二次函数的顶点。”
“嗯。”雅人低下头,继续写。
但他知道她在看,并不遮遮掩掩,她大大方方地盯着自己,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看一个她看了很久、但还没有看够的东西。
他感觉到那种目光,太近了。那种——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两个人都没有说。
“和纱。”
“嗯。”
“你盯着我看。”
“不行吗?”
“行。”雅人说,“但你会分心。”
“我不会。”
“你刚才那道题,答案写错了。”
和纱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是3,正确答案是4。
“……这是粗心。”
“是分心。”
和纱没有说话。她把答案划掉,写上4,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沙发上。
“不写了。”
“还有三道题。”
“明天写。”
“明天有明天的。”
“明天写明天的,今天的三道题,明天补。”
雅人看着她。
少女慵懒的沉没在沙发的柔软拥抱中,头发散在肩后,白色的内搭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
“好吧。”雅人把资料收起来,“明天补三道,后天补三道。”
“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走到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她在洗杯子。雅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很瘦,腰很细,头发很长,垂在腰际。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居家裤,裤脚挽了一截,露出脚踝。脚踝很细,骨节分明。
他想起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
那时候曜子老师还在,她不像现在这么沉默。那时候她会笑,会跟他抢零食,会在练琴的时候故意弹错音看他会不会发现。后来曜子老师走了,她就不怎么笑了。不是不笑,是笑的时候少了。她的笑变成了一种稀缺的东西,不是给不出去,是不知道该给谁。
他大概是她给得最多的那个人。但他不知道这够不够。
“喝什么?”声音从厨房传来。
“水就行。”
水龙头停了。和纱端着两个杯子走出来,一杯水,一杯热茶。她把水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茶,窝回沙发里。
“和纱。”
“嗯。”
“明天还来?”
“来。”
“几点?”
“午休。音乐教室。”
“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喝水,一个喝茶。空调还在吹,暖风和扇叶在两人相对无言的环境里从寂寂无声变得震耳欲聋。
“雅人。”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先道歉?”
雅人看着她。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没有看他。
“因为是我不好。”他说。
“你没有什么不好的。”
“有。”
“什么?”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说错。”
“所以你不要道歉。”她说,“你道歉,我就——”
她没有说完。
雅人等着。
“我就不知道该怪谁了。”
雅人看着她。
少女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雅人能看的出来她的委屈,还有倔强。
“那我就不道歉了。”雅人说,“下次我直接来。”
和纱抬起头,看着他。
“直接来?”
“嗯,不说道歉,直接来。”
和纱盯着他看了两秒。
“随便你。”她说。
夜深了。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和墙上挂钟的指示,雅人拿出手机,给聪一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住冬马家。不回去了。】
聪一的回复很快:
【知道了。明天早上有课吗?】
【有,第一节。】
【那早点睡。】
【嗯。】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和纱已经去浴室了,水龙头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哗哗的,很轻。
雅人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客用卫生间。洗漱台上放着他的牙刷,浅蓝色的,和和纱的那支白色并排插在杯子里。毛巾也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他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
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皮肤白皙,五官的线条偏柔和,但轮廓很深。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灯光下画出利落的线条。
聪一一直说自己长得很像母亲。但很可惜雅人并不记得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家里也没有几张母亲的照片。
他知道为什么——父亲到现在都没走出过那次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他想起刚才在沙发上,和纱看着他的样子。那种目光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然后关上灯,走回客厅。
和纱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睡裙,棉质的,很朴素,领口和袖口有一圈很细的花边。头发还沾着湿气,黑色的长发散散地挂在肩膀上,睡裙上有几个深色的小点,大概是因为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晕染在布料上。精致的小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像刚咬过的草莓。
她站在走廊里,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雅人,她停了一下。
“浴室空着了。”
“嗯。”
雅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洗发水的味道。和刚才在沙发上闻到的不一样,刚才是很淡的,现在是很浓的,像一整朵花在面前绽开。她的肩膀在睡裙下很窄,锁骨的线条很清晰,皮肤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没有停。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还有水汽,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洗脸台上放着她的梳子、她的护肤品、她的发圈。和牙具一样,没有刻意收拾,就那么放着。
他洗了脸,擦了手,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的轮廓。水汽慢慢散去,他的脸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关上灯,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走上二楼,这里是主人家的起居层,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从和纱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道了声晚安。
得到了少女闷闷的一声回应后才走下了楼。在一楼最深处的客房,是他的房间。
推开门,窗帘拉着,床铺和上次来一样。
应该是柴田太太前些天又来了一次,所有的陈设都非常干净。
被子是深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盏小夜灯。他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纱家用的洗衣液和她身上的味道不一样——这是薰衣草的,她身上是花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和纱缩在椅子里的样子,她吃蛋糕的样子,她看他时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