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雅人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车站前的那家西点店。
不是他平时买可颂的那家,是另一家,和纱喜欢的那一家,在商店街的拐角,店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甜点,灯光暖暖的,糖分因烘烤升腾的甜腻香气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一个老奶奶在挑吐司,一个年轻妈妈在买奶油泡芙,还有一个——
站在甜点柜前面,弯着腰,正在仔细看里面摆着的甜甜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棕色的长裙,头发是浅棕色的,烫了一点微卷,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包带上挂着一个圆圆的小挂坠——看起来像是某个卡通角色。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雅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甜甜圈。
他想要蒙布朗,蒙布朗在柜台的另一头。
“你也来买甜甜圈?”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意外。
雅人转过头。那个女生正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嘴角带着一个自然的弧度,带着温柔真的、看到陌生人也会笑的那种甜美笑容。
“不是。”雅人说,“我买别的。”
“哦——”她的尾音拖得很长,但不像昴那种“我在想什么”的拖,是那种“我只是随口说一句”的拖,“那请你让一下,我要选。”
雅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女生继续看甜甜圈。她指着其中一个,对店员说:“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她点了三个,然后又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个。
店员把四个甜甜圈装进盒子里,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宝贝。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雅人。
“你不买吗?”
“买,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想好。”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开心的笑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说,“不过——谢谢你不跟我抢。”
“抢什么?”
“甜甜圈啊。限量版的,每天只有二十个。”她把盒子举高了一点,“你刚才要是跟我抢,我可能就买不到了。”
雅人看了看她怀里的盒子。四个甜甜圈。
“你一个人吃四个?”
“不行吗?”
“行。”
女生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她歪了歪头,“你是这周围的学生?”
“峰城的。”
“哦——峰城。好学校。”她点了点头,“我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雅人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不是在学校见过的那种眼熟,是在——电视上?广告里?杂志上?
他想了三秒。
纯田真奈。
他认出来了。sumimi的主唱。那个声音很干净、很亮、但底下有克制的歌手。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没有说话。
真奈看着他,等了一秒,两秒。
“你不认识我?”她问。
“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雅人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又笑了。这一次不是“你这人真有意思”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粉丝。”她说。
“我不是粉丝。”
“那你是什么?”
“听众。”
真奈的眉毛挑了一下。“听众?”
“嗯。听过你的歌。”
“觉得怎么样?”
雅人想了想。
“很好听,但感觉没有放开,有一种隐藏着某种东西的感觉。”
真奈看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一副阳光可爱的模样。
“什么别的东西?”
“说不上来。”雅人说,“可能是——你在忍什么。”
店里安静了一瞬。
老奶奶结完账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年轻妈妈也走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柜台后面的店员。
真奈看着雅人,看了三秒。然后把怀里的盒子放在柜台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圆圆的小挂坠,和她包上挂的那个一样。卡通角色,毛茸茸的,很可爱。
“给你。”她递过来。
雅人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听众。”真奈说,“而且是听懂了的听众。”
雅人接过挂坠,很小,刚好握在手心里。
“嗯······谢谢。”
“不客气。”真奈拿起盒子,抱回怀里,“那我走了,下次我还来买甜甜圈,记得别跟我抢哦!”
她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叫什么?”
“朝仓。”
“朝仓君。”她点了点头,“我叫纯田真奈。不过你应该知道。”
“嗯。”
“那——再见。”
她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她走了出去,步伐轻快,毛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雅人站在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坠,毛茸茸的,很软。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朝仓同学,还是蒙布朗?”店员问。
“蒙布朗,两个。”
“好的。”
他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挂坠,摸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真奈刚才说的“你是听懂了的听众”。听懂了的听众。不是粉丝。不是支持者。是听懂了的。
他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底下的“克制”,和和纱弹琴时的“用力”,和海铃说“习惯了”时的平淡,和昴藏起教科书时的窘迫,是一样的。
都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先生,您的蒙布朗。”
“谢谢。”
他接过袋子,推门出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
打开手机,他搜索了一下纯田真奈的个人页面,大部分都是她和另一个长相相当精致的金发女生的合照,多数是在吃吃喝喝一些东西——咖啡、甜甜圈之类的,还有就是她们新歌的宣传和演出活动的通知。
电车来了,雅人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商店街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挂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