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热闹过去之后,学校像一艘靠了岸的船,缓缓沉入另一种节奏。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开始划重点。
黑板上写满了考试范围,打印的复习资料在课桌上堆成小山,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严格来说,峰城大附属的期中考试不算难,但也不算简单——足够让平时不学习的人焦虑,让平时学习的人不敢松懈。
朝仓雅人坐在座位上,翻着数学的复习提纲。他的速度很快,一页大概十秒,虽然朝仓雅人自认比不过那个从小就完美无缺的朝仓聪一,但好在他的脑子还算是好使,公式、例题、解题步骤,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乐谱上的音符,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朝仓——”
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种“救救我”的绝望。
雅人没有回头。
“饭塚。你自己不复习,谁也救不了你。”
“我复习了!”饭塚武也的声音更清晰了,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格,趴在雅人的桌角上,“我真的复习了,但是我就是看不懂。”
“看不懂就从头看。”
“从头也看不懂。”
雅人的视线终于从资料上移开。饭塚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眼皮底下了,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头发比平时乱,校服领子也歪了。看得出来,他确实在熬夜,不过这个效果可能和他付出的努力之间存在着一点小小的差距。
“你哪一科不行?”
“哪一科都不行。”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你给我讲讲。”饭塚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就讲数学。数学过了,其他的我能混。”
雅人沉默了两秒,把复习提纲翻到第一页。
“从二次函数开始。”
“等等——”饭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记一下。”
“不用记,听就行。”
饭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是——”
“听不听?”
“听!听!听!”
雅人讲得很慢。
他不是第一次给别人补课,也不是第一次给饭冢补课,对于损友的基础他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因此也大概有一点心得。
朝仓雅人并不喜欢讲“这道题怎么做”,而更喜欢讲“为什么要这么做”。从最根本的逻辑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搭。
这是父亲教育他和兄长遗留的习惯,不管朝仓雅人愿不愿意承认,至少这个讲课方式让他在给另一个学习不好的问题学生补课的时候卓有成效。
饭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在本子上画几个鬼画符。他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好像有点明白”,又从“好像有点明白”变成了“原来这么简单”。虽然雅人知道,明天他大概又会忘掉一半,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听。
“行了。”雅人合上提纲,“今天就到这里。”
“再讲一题。”
“你先把刚才的内容记住了、消化了再说。”
饭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朝仓,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不是。”
“那你怎么看起来什么都会?”
“因为我不在课堂上睡觉。”
饭塚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教室左边飘了一下。那里坐着水泽依绪,她正低着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
饭塚的视线只停了一瞬,然后就收了回来。
雅人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也没有看饭塚。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复习提纲。
午休的时候,雅人去了音乐教室。
不出所料地,学习不好的问题学生躲在这里。
他推开门的时候,和纱坐在钢琴前,手里拿着一本——不是乐谱,是英语单词书。书翻开在第一页,abandon,abandon,abandon。她盯着那个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你在干什么?”雅人走过去。
“学习。”和纱的语气很淡,但“学习”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笑话。
雅人克制住了自己把这句话吐出唇舌的冲动。
“你?”
“我不能学习?”
“能。”雅人在她旁边坐下,“但你拿着单词书看了十分钟,还在第一页。”
和纱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你在监视我?”
“你窗边的位置,我从走廊经过就能看到。”
和纱没有说话。她把单词书合上,放在琴盖上。
“考试范围出了?”她问。
“嗯。”
“考什么?”
“数学、英语、国语、日本史、现代社会。”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
“哪一科最简单?”
“都不简单。”
“那哪一科最容易过?”
雅人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那种“不想面对”的厌倦。
“英语。”他说,“你平时听歌的时候,歌词不是能听懂吗?”
“那是歌,不是考试。”
“差不多。”
“差很多。”
雅人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英语复习资料,放在她面前。
“你先把这份做了。不会的空着。”
和纱看着那份资料,没有动。
“为什么要做?”
“因为要考试。”
“考不过会怎样?”
雅人看着她。少女确实不在乎功课,但是功课会影响到她在乎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会主动起来了。因此,雅人也知道怎么驱使少女认真学习。
“考不过,暑假要补课。”雅人说,“补课就不能练琴了。”
和纱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去年有学长补课,每天从早到晚,连周末都没有。”
和纱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那份资料,翻开,拿起笔。
雅人看着她写。第一题,选词填空。她看了很久,在B和C之间犹豫,最后选了C。错了。第二题,她选了A。对了。第三题,她选了B。对了。第四题,她空着了。
“为什么空着?”
“不会。”
“哪里不会?”
“都不懂。”
雅人拿过资料,看了看她空着的那道题。是一道语法题,考的是时态。
“这个,”他说,“你听歌的时候怎么理解?”
“听歌的时候不想语法。”
“那想什么?”
“想歌词的意思。”
“那就按歌词的意思选。”
和纱看了他一眼,拿回资料,重新看那道题。过了一会儿,她选了一个答案。对了。
“你看。”雅人说。
“这是蒙的。”
“但你对音乐的感觉是对的。英语和音乐一样,有节奏,有强弱,有该停的地方。”他顿了顿,“你不需要把它当成语法题。当成乐谱就行。”
和纱看着他。
“高田有你一半会讲课就好了。”
“是高木,还有这话别在外边说。”
和纱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一次她写得快了一些,不再在每个选项上犹豫那么久。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她在做。
雅人坐在旁边,没有走。他拿出自己的复习资料,开始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写英语,一个在看数学。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和纱把资料推过来。
“做完了。”
雅人拿过来看。三十道题,对了十八道,错了十二道。对的不算多,但比她平时好多了。
“不错。”他说。
“不错是多少?”
“及格线左右。”
和纱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她在算。及格线左右,意味着再对几道就能过。几道题,不算多。
“再来一份。”她说。
雅人看着她。
“你确定?”
“嗯。”
雅人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份资料,放在她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和纱拿起笔,开始写。
这一次她写得更快了。不是急躁,是——她找到了一点感觉。就像弹琴一样,一开始要找调,找到之后手指就会自己走。
雅人看着她写。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他忽然觉得,和纱学习的样子,和弹琴的样子,其实很像。都是低着头,都是很认真,都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看什么?”和纱没有抬头。
“没看什么。”
“你盯着我看了十秒。”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愿意学习。”
和纱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不需要。”
雅人看着她。她说“不需要”的时候,语气很硬。
“那你需要什么?”
和纱没有回答。她把笔放下,站起来。
“不写了。”
“还差一半。”
“不写了。”
她拿起书包,往门口走。步伐很快,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是不急不慢的,今天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什么。
雅人没有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到门口。
“和纱。”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
“……”
“资料我放你桌上。”
和纱站了两秒。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雅人看着那份写了一半的资料,上面有她的笔迹——字母写得很用力,有的地方把纸划破了。
他想起她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有明显的克制。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资料收好,关上门,往教室走。
下午的课,和纱没有来。
雅人看了一眼她的座位,空的。书包不在,外套也不在。她走了。
饭塚从前排转过来,小声说:“冬马又逃课了?”
“嗯。”
“你惹她了?”
雅人想了想。“可能。”
饭塚的表情微妙的变化了一下。
“你还能惹她?她不是只听你的话吗?”
“她谁的话都不听。”
“那她怎么走了?”
雅人没有回答。他看着和纱空着的座位,想起她走的时候说“我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不需要学习?不需要他管?还是不需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大概不会直接回家。应该会在街上走一会儿,然后去音乐教室坐着,或者去车站前的面包店——那家她喜欢的店。和纱是个很少往不认识的地方去的人,倒不是她怕生,她就是单纯的没兴趣。她就是这样的人:生气了就走路,走累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就后悔。后悔了也不会说。
雅人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资料放你桌上。】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面包店新出的蒙布朗,明天给你带。】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嗯。】
只有一个字。
但雅人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没有真的生气,但我不会承认”。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旁边的饭塚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说——“你们的关系真让人搞不懂。”
雅人没有解释。
他翻开课本,开始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