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
之前凝固在试卷上的空气一下子流动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转过头跟后面的人对答案。
饭塚武也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狗终于等到了开门。
“朝仓——”他转过身，双手撑在雅人的桌上，眼睛亮得吓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3对不对？”
“4。”
饭塚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凝固，从凝固变成绝望。
“不——”
“但步骤对了，会给一半分。”雅人合上笔盖，“你写了步骤？”
“写了写了！我写了好多！我连公式都抄上去了！”
“那应该能过。”
饭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雅人的桌上，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朝仓，你救了我的命！真的！你要什么我都请你，拉面、烤肉、寿司——”
“不用。”
“不行！必须请！”饭塚猛地直起身，举起一只手，“我要在教室中央大声宣布：朝仓雅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饭塚。”
水泽依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是在饭冢的耳朵里很清晰，他的的手僵在半空中，转过头。
水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
“你的嗓门太大了。”
饭塚把手放下，讪讪地笑了笑。
“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可以。吵到别人不行。”水泽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文件夹放在雅人桌上，“朝仓，钢琴部的活动安排。”
“好。”
水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干脆利落，和平时一样。
饭塚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微妙。
雅人看着他。
“你跟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
饭塚沉默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没什么。就是——她这段时间好像对我特别严格，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她不管我，”饭塚想了想，“现在她管我。”
雅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开钢琴部的活动安排。
饭塚也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书包。
下午的课结束后，雅人去了第二音乐教室。
和纱已经在了。
她坐在钢琴前，手里没有拿笔，没有拿单词书，她在弹琴。
不是练习曲，不是古典，是她自己的那首——没有名字、还没有写完的那首。旋律比上次听到的更完整了一些，中间的转折也更顺滑了，但结尾还没有个着落，像心中的情绪噎在喉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雅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才走进去。
“写完了？”
“没有，”和纱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还差结尾。”
“哪里差？”
“不知道。”她的视线落在黑白木块上，“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对。”
“弹给我听。”
和纱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回琴键上，从头开始弹。
雅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
。曲子比之前长了，大概四分钟左右。中间有一段新的旋律，是上次没有的，与他的那首并不一样，即使和纱的左手和右手的距离快要贴到一起，也像是在对话，而没有他当初那种互不相让的感觉。这并不是问答，是并肩前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抢谁。
弹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戛然而止。
“这里，”她指了指谱架上的一张谱纸，“我写了三个结尾，第一个太软，第二个太硬，第三个——”
“第三个怎么了？”
“第三个不是我的。”她顿了顿，“是你上次那首的结尾改的。”
雅人看着她。
“那就都不要，”雅人说，“重新写。”
“怎么重新写？”
“先不想怎么写，想你要说什么。”
和纱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就等，等想到了再写。”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弹奏，而是把琴盖合上。
“你找我什么事？”
“来看看我的学生这次考试成绩如何。”
和纱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轻抚额头。
“你这人真没救了。”
“随便你。”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走了，还有你该叫我师姐。”
她走了，门关上之前突然回头，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
这个突然的动作让雅人愣神了很久，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发现被日光晒得发红了，摸起来热度惊人。
过了一会他才回复平静，挪到钢琴前将自己的那首曲子又拿了出来。
看着那份谱纸，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下北泽遇到的安和昴。
他猜测对方可能和他有类似的经历，比如都因为某些契机突然想从曲高和寡的艺术中抽身，在流行乐里释放自己，说不定能给他一些建议。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安和昴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加好友那天，她发了一个“我是昴”，他回了“朝仓雅人”，没有更多了。
他打了一行字：
【安和同学，之前我写了一首曲子，想听听你的意见，方便的话，什么时候有空？】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回复来了。
【？？？】
【朝仓君？】
【你居然主动找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雅人看着这三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瞪大眼睛、呆毛竖起来的样子。
【嗯，有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
【什么忙？】
【你先说清楚，不是找我约会吧？】
雅人沉默了一秒。
【不是。】
【那就好。】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要追我。】
【那你说吧，什么事？】
说老实话，看着少女的回复雅人已经有点后悔了，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试试。
【写了首曲子，就像刚才说的，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鼓手。】
【我还没有请教过鼓手。】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
【哦——曲子啊。】
【行吧。】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末都可以。】
【周末】
【我看看。】
【周六下午？我有空。】
【好。】
【等等，朝仓君。】
【你这件事，跟小茜说了吗？】
雅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找我帮忙的事。】
【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为什么要和她说？】
【你不觉得应该跟她说一声吗？】
【毕竟——你是她那个……什么来着？男朋友？】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那你更应该说了。】
【万一她误会了怎么办？】
雅人看着这行字，踌躇了一下。
【她不会误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那种人。】
【好吧好吧，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但你还是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就算她不会误会，你也应该让她知道。】
【这叫尊重。】
雅人盯着“尊重”两个字看了几秒，于是退出和昴的聊天窗口，打开了和茜的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她发的“晚安”，他回了一个“晚安”。没有更多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周六我约了安和同学谈曲子的事，跟你说一声。】
发出去之后没过一会儿，回复就来了。
【好的，我知道了。】
【雅人君的曲子有进展了吗？】
【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找她就是想听听她的意见。】
【好，祝你们顺利。】
【谢谢。】
【雅人君。】
【不用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不会在意的】。
雅人看着这行字。
她说“不会在意”的时候，不在意的是什么呢？是他主动去找别的女生这件事，还是……
【知道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