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晏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看着苏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看着她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安宁。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梅的目光,梅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许晏以及他腿上的苏。
梅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梅看着苏那张彻底放松、甚至有些傻气的睡脸,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家伙……平时明明对谁都爱答不理,现在却靠在一个陌生人腿上睡得这么香。
她默默咬碎嘴里最后一小块棒棒糖,半小时都没撑住,叛变速度也太快了吧。
梅看着苏脸上那副满足到快要融化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真的很满足。
满足到让人有点……羡慕。
不对。
她在心里狠狠摇头,我才不会羡慕。我可不是那种会被一根棒棒糖和摸摸头就收买的小孩。
许晏看着梅那副纠结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一只手依然轻轻抚摸着苏的头发,另一只手却不声不响地抬起,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闪,一包蜂蜜味的饼干出现在他掌心。
许晏没有说话,只是将饼干朝梅的方向晃了晃,蜂蜜的甜香在封闭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那香气,比草莓味的棒棒糖更浓郁诱人,梅的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蜂蜜味。
梅看着那包饼干,又看了看许晏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脸颊莫名开始发烫。
他这是什么意思?用饼干哄我?我又不是苏那种会被食物收买的小孩!
……虽然蜂蜜味的确实很香。
梅别过脸,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包饼干。但那股甜香像是有生命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勾着她的胃。
许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笑着,一只手继续抚摸着苏的头发,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晃着那包饼干,像在钓一条犹豫不决的小鱼。
梅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不行,不能过去。
一过去就输了。
可是……
她又看了一眼苏那副安详的睡脸。
如果不过去,下一次再遇到危险,被他救下来,然后像苏一样稀里糊涂地沦陷……
梅咬了咬嘴唇,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许晏在危险中救下来后沉沦,不如主动出击!
说不定……说不定能让他沦陷呢!
只要我保持冷静,用智慧掌控局面,让他反过来被我牵着鼻子走,到时候躺在腿上的人就该是他了!
梅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迈着自以为从容、实则有些僵硬的步伐,朝许晏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梅站定在他面前,嘴唇张开,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我——”
话还没出口,许晏叙事已久的动作瞬间爆发。
他没有用多少力气,但动作干脆利落,一只手依然护着苏的头,另一只手直接按在梅的肩膀上,轻轻却不容抗拒地向下一压。
梅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重心不稳,膝盖弯曲,身体向下坠去。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坚硬地面的撞击。
然而,在触地的瞬间,她的后背却落在了一片柔软温热的织物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张凭空出现的地毯上。那地毯厚实柔软,边缘还带着细密的绒毛,将地面的冰冷和坚硬完全隔绝。
许晏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的手臂,引导着她侧过身,然后顺势一拉
梅稀里糊涂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脑袋挨着他的肩窝,整个人半躺半靠,姿势别扭又暧昧。
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瞬间充血。
等等等等——
这不对!
说好的主动出击呢?
怎么变成我被按倒了?!
她猛地想要挣扎起身,肩膀用力,手臂撑住地毯——
“梅。”
许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重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她心口。
“不需要想太多哦。”
许晏的手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的确是过来帮助你们的。将一切交给我吧。”
梅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许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人想要相信的温和。
许晏没有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却笃定:
“在你们被崩坏兽抓走的时候,是你让凯文不要冲动的吧。”
虽然是在询问,但许晏的语气却全然是笃定。
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只是碰巧,可话还没出口,许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梅,你做得很好了哦。”
许晏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哭的孩子。
“如果凯文当时冲动地冲上去,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一起抓走。那我就找不到你们了。”
许。另一只手依然轻轻抚摸着苏的头发,节奏平稳,像是在给这个结论打拍子。
“还有刚才,在岔路口的时候,你分析路线、指出正确方向的样子,很厉害哦。像个优秀的小侦探。”
梅的嘴唇微微抿紧,她认为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尽自己微不足道的智慧做一些事。
许晏将她的沉默当作倾听,继续开口:
“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许晏的手从梅发顶缓缓滑下,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但…我希望你能试着依靠我。”
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一团温暖的火苗。
“因为我啊,真的、真的想帮助你们。”
许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却很真诚的笑容。
“帮助你这个一直在努力着的孩子。”
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把那些涌上来的热意死死压回去。
“……随便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太巧软下来的鼻音。
许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的手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也依然护着苏。他就这样靠着墙,左边肩膀上靠着一个小女孩,大腿上枕着另一个小女孩,像一只张开翅膀、护住雏鸟的大鸟。
然后他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那调子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摇篮曲。每一个音符都软软的,糯糯的,像春日的暖风,像傍晚的炊烟,像母亲轻轻拍着婴儿后背时无意识的呢喃。
梅的耳朵贴在他的肩头,能感觉到那旋律从他的身体里共鸣着传来,比外界听到的更清晰,更温暖,梅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行……不能睡……"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人太危险了,会让人放下戒心……会让人……
那摇篮曲还在继续,轻轻柔柔地包裹着梅。
……会让人……
……这就是主动出击的下场吗?
好像……也不赖?
梅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警惕的眼睛,此刻被睫毛遮住,只剩下安详的弧度。
她靠在他肩头,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房间里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不再是压抑,不再是沉重,不再是让人喘不过气。而是安静,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安静。
苏靠在许晏腿上,呼吸绵长而平稳。梅蜷在他肩头,同样沉沉睡去。两个人,一个枕着腿,一个靠着肩,像是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雷电龙夫妇靠在一起,男人的手轻轻握着妻子的手。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许晏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粉色的蝶翼缓缓脉动,像是也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他想起了茧,她说过让我见证你所期望的故事。
不知道此刻,她是否正在看着这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两个小女孩。至少这一刻,一切都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迈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