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许晏靠在门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淡金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但掌心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温热,不是创造权能留下的,而是那枚戒指传来的。粉色的蝶翼缓缓脉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庆幸的安静。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每个人心口的安静。
他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四个人。
梅靠着墙坐着,小脸绷得很紧,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面上的碎石。
雷电龙夫妇靠在另一侧墙角。女人脸色有些发白,正担忧地看着自己身侧的男人——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臂上被碎石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而苏——
许晏的目光落在那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身上。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快要溢出来的不安。
许晏看到她的脚,苏的鞋子在刚才的混乱中变得残破不堪,勉强挂在脚上,露出几根沾着灰尘娇嫩的脚趾。那些脚趾正死死地蜷缩着,用力到泛白。
他收回目光,先走向那对雷电龙夫妇。
“让我看看。”许晏在雷电龙面前蹲下,仔细检查那道伤口。碎石划出的口子不浅,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他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塑形,一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瓶消毒的药水,还有一管促进愈合的药膏,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这些东西递给雷电夫人。
“先帮他处理一下,消毒上药,然后包扎。”许晏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我先去照顾苏和梅”
雷电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她接过那些医疗用品,手指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很稳。她小心翼翼地拧开药水瓶,开始处理男人的伤口。
雷电龙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妻子的手,看着她为自己包扎。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许晏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再次在掌心流转。几瓶水和几包饼干凭空出现,他将食物和水轻轻放在雷电龙夫妇身边,低声道:“这些也拿着。饿了就吃,不够再找我。”
随后许晏站起身,走向苏。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了而把自己藏起来的松鼠。
许晏在苏面前蹲下来。
“你叫苏,对吗?”
许晏的声音很轻,生怕惊吓到小松鼠。苏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的小脸。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落下的泪。她看到许晏,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
“是……我就是苏。”
苏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是凯文告诉你的吗?也对,凯文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完全就是大脑不经思考就什么都说得出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那些关于凯文的吐槽,是她这些天里唯一能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的方式。在被抓走之前,在被关起来之前,在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她就是这样和凯文相处的。吐槽她,嫌弃她,然后继续跟在她身后。
但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她根本不认识。
自己怎么能在陌生人面前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哦,抱歉,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我……”
苏想要改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越着急越说不出来。
于是苏放弃了,她把头埋得更低,两只腿收得更紧,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不敢看许晏,不敢看任何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许晏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抱住膝盖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许晏带着理解的、仿佛在说我懂的笑容打趣道。
“虽然我和凯文相处的时间不长,”许晏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她的确像是热血文里的主人公一样。一般都会有个外号,比如没头脑。"
苏的肩膀微微一顿。
“但……”许晏继续说,“就是因为凯文这样乐观开朗的性格,在读者圈里可是非常被追捧的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温度,一点让人想要相信的笃定。
苏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似乎不那么抖了。
许晏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还在死死地抓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苏的手背上。
苏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躲,没有拒绝。
许晏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她身上传来细微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绷得太紧太久了。
许晏轻轻而又缓缓的将那只小小的手握在了掌心。
苏的呼吸乱了一瞬,那只手很温暖,比她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那只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没有压迫,只是那样贴着、护着,像是给她的恐惧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容器。
然后,她感觉到许晏在靠近。
缓缓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松鼠留出适应的时间。
直到两人的身体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刻意的东西。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被阳光照谢的广阔海洋的味道,温暖、干净、让人想要靠近。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还是这个人真的在散发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她只知道,那些堵在心里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许晏看着她。
看着她渐渐放松的肩膀,看着她不再颤抖的手指,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那些一直悬着的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变出一包饼干和一小瓶水。撕开包装,他将饼干递到苏面前。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包饼干,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瞬,她伸出手,接过饼干,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忽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想用食物堵住喉咙里的哽咽。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混着饼干碎屑沾在嘴角。她吃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晏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重不轻。
“慢点吃,不着急。”
苏咳了几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停,继续吃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许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将水瓶拧开,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
苏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气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包饼干,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许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从她后背移到了头顶,轻轻揉了揉。
“没事了。”他说。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手从她头顶缓缓移到后颈,轻轻按了按。
苏没有躲。
他又试了一次——将掌心完全覆在她后脑,微微用力。
依旧没有躲。
时机成熟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苏的头按向自己的大腿。
苏的身体再次绷紧——
那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被陌生人触碰的紧张,被突然动作惊到的恐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站起来。
但那只手没有放开她。
那只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松鼠。
“休息一会儿吧。”
许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他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
不是催眠,是那种清澈的、像山间溪流一样的声音,缓缓流淌进她的耳朵,流过她的心口,将她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不安、疲惫,都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苏不再挣扎,她闭上眼睛。
身体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她软软地靠在许晏的腿上,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不同角度,不同力道,每一次都刚好落在她最舒服的地方。
好舒服……
这是苏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彻底的将身体放心交给了许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