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精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吉哈诺的光刚刚融入结界不到一刻钟,艾尔芙瑞尔的耳朵就捕捉到了异动。那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暗影魔法在空气中传播时产生的、只有精灵才能感知到的次声波。
它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沉闷、压抑、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共振。
“他们来了。”
吉哈诺睁开眼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为结界输送光芒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此刻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收起骑枪。光芒依然从他的身体中流淌出来,与银白色的结界交织在一起。
“多少人?”他问。
“很多。”艾尔芙瑞尔的手指在月歌的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音符。
那个音符在空气中传播开来,撞在周围的树木上,又反弹回来,在她的耳朵中形成了一幅声音的画像。
“十二个。不,十五个。暗影行者——至少十个。还有——”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暗影法师。至少两个。”
吉哈诺没有问“我们能打赢吗”。因为他知道答案。一个受伤未愈的精灵游侠和一个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的人类,对抗十五个暗精灵精锐——其中还有两个暗影法师——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但他也没有问“我们能跑掉吗”。因为他也知道答案。他们身后是正在被腐化的银月森林,身前是正在逼近的暗精灵,左右两侧是被暗影魔法扭曲过的密林。没有退路,没有侧路,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安全撤离的路线。
“你还能坚持多久?”艾尔芙瑞尔问。她的目光扫视着空地的边缘,银月橡树的结界光芒在她的瞳孔中投下银白色的倒影。
“什么意思?”
“如果你停止为结界输送光芒,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战斗——你还能坚持多久?”
吉哈诺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我之前从来没有试过把所有的力量都释放出来。”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想。”艾尔芙瑞尔拉满了月歌的弓弦,一支由精灵符文凝聚而成的银色箭矢在弦上成形,“因为他们已经到了。”
空地边缘的暗影开始蠕动,黑色的雾气从地面上升起,凝聚成一根根细长的触须,在空中摇摆着,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蛇。
然后,暗影中走出了人形。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吉哈诺数着,但他的数数在第十二个之后就跟不上了,因为暗精灵的移动方式不是正常的行走——他们从一团暗影中浮现,跨出几步,又融入另一团暗影中,位置在不断地变化,让人无法准确地锁定他们的数量。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很多。而且他们带来了武器。
暗影行者的武器是暗影凝聚而成的刀刃——弯曲的、流线型的、像是被拉长的水滴。那些刀刃在银月橡树的结界光芒下不反射任何光线,而是吸收光线,在刀身的周围形成了一圈微小的黑暗区域。
暗影法师站在最后面,两个人都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的双手在胸前结着复杂的手印,指尖上有黑色的电弧在跳跃、缠绕、嘶嘶作响。
暗精灵首领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不是之前在费奥兰达空地上遇到的那个——那个已经被吉哈诺的光芒吓退了。这一个更高,更瘦,身上的黑色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他的脸比普通的暗精灵更加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是纯粹的、没有虹膜和瞳孔之分的暗红色,像是两颗被烧红的煤炭。
“赛特朗的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不像之前的暗精灵首领那样沙哑和低沉,而是清晰的、冰冷的、像是刀刃划过玻璃的声音,“我们又见面了。虽然——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我。”
艾尔芙瑞尔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收紧。“我不认识你。”
“您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我是暗影王座下的第七使者——维里斯。”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宫廷里的贵族,“在银月森林燃烧的那个夜晚,是我亲手攻破了东门的结界。您跑进密道的时候,我就在三丈之外看着您。”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性的满足。
“我本可以追上去,但我没有,因为暗影王想要活的。所以我让您跑了,七天七夜,二百三十七里。您跑得很好,殿下,跑得非常好,每一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每一步都让我们更加确定——银月森林的传承之秘,确实在您的身上。”
艾尔芙瑞尔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吉哈诺感觉到了——不是从她的动作中,而是从“理想的视线”中。那些暗红色的线条——暗影魔法的轨迹——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但现在,”维里斯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我没有耐心了。暗影王已经等了太久。殿下,请交出传承之秘。如果您配合,我可以保证——您和您的母亲,都会得到善待。”
“你的‘善待’,”艾尔芙瑞尔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冻结的湖面,“和我母亲宫殿地牢里的老鼠相比,哪一个更舒适?”
维里斯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只是一瞬间的弧度变化,然后他的脸就恢复了冰冷的面具。
“殿下,请不要让事情变得复杂。您看——您有一个人类朋友。一个很有趣的人类朋友。”他的暗红色目光移到了吉哈诺身上,像两把冰冷的刀,“他的光属性力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在费奥兰达,他击退了我五个手下。五个暗影行者——被一个人类用光赶走了。这件事在整个暗影王庭都传开了。我的同僚们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但我不觉得。”
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吉哈诺。
“你的光很特别。不是魔力的光,不是神术的光。是某种——信念的光。这种东西,在我们暗精灵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吉哈诺握着金色骑枪,没有说话。他的体力在持续流失——结界依然在从他的光芒中汲取力量,而他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信号: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四肢发冷。这是过度消耗的征兆。
“所以,”维里斯收起了笑容,暗红色的眼睛变得冷酷而专注,“我给你一个机会。人类。放下你的骑枪,离开这里。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不会追你。你可以回到费奥兰达,回到你的事务所,继续做你的——那什么来着——‘拉曼却’的生意。怎么样?”
吉哈诺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维里斯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笑容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人类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知道吗,”吉哈诺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在我的事务所门口,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几行字。其中有一行是——‘骑士道精神永不倒闭’。”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所以,你的提议——我拒绝。”
维里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吉哈诺说,“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金色骑枪从结界的方向收了回来。光芒的输送中断了——银白色的结界在失去金色光芒的支持后,立刻暗淡了几分,但它没有崩溃,依然在顽强地抵抗着暗影的侵蚀。
吉哈诺将骑枪横在身前,面对着十五个暗精灵精锐。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是我后来加的,还没有刻到铜牌上。那行字是——‘如果你是在威胁我的委托人,那你最好先准备好面对我。’”
维里斯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没有任何遗憾,只有冷漠。
“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