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我感觉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暖意。
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干热,也不是被窝里的闷热。是一种很轻很柔的暖,像春天的风,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我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雪地,不是枯树,也不是灰蒙蒙的天空。
是蓝天。清澈得不真实的蓝天,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的草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远处是一片湖,湖水澄澈,倒映着天空和云朵。
这是……哪里?
我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蓝色的小披风,带着冰晶般的纹路,摸起来凉凉的,却不冰手。
“一个人类,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一个小女孩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她赤着脚,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浅蓝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她正歪着头看我,手里拿着一块冰,像是在玩。
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还有一丝……嫌弃?
“这里不是人类该待的地方。”她补充道。
我愣愣地看着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你……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又沙哑。
“本小姐叫琪露诺,是这里最强的!”她挺起胸,双手叉腰,一脸骄傲。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注意到一个东西——她的背后。
六块透明的冰晶,呈翅膀的形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它们不是贴上去的装饰,而是实实在在地从她背上延伸出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是……翅膀?
我下意识地开口:“你背上的……是什么?”
琪露诺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我的目光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又转回来,一脸理所当然:“翅膀啊,你没见过妖精的翅膀吗?”
“妖精?”
“对啊,冰之妖精。”她跳下石头,轻盈地落在我面前,背后的翅膀展开了一点,“本小姐是最强的冰之妖精,琪露诺!”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背后的冰晶翅膀,再看看她赤着的脚、蓝色的连衣裙、浅蓝色的头发。
然后我得出结论:她大概是个中二病小女孩。或许是在cosplay,或许是离家出走,或许只是单纯脑子有问题。
“你不信?”琪露诺皱起眉,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她抬起手,掌心里凭空凝出一块冰。晶莹剔透,冒着寒气。
“你看!”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冰,“本小姐可没有骗你。”
我盯着那块冰,又看看她的脸。冰是真的,手也是真的,翅膀也是真的。但我还是觉得,这大概是某种幻觉。或许我还没从雪地里醒过来,或许这一切都是冻死前的走马灯。
“喂,你在发什么呆?”琪露诺凑近我的脸,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被本小姐的实力吓到了?”
“……算是吧。”我敷衍道。
“哼,那当然!”她收回手,把那块冰随手一扔,冰块落进湖里,发出“咚”的一声,“本小姐可是最强的,操纵冷气什么的,小菜一碟。”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说。
琪露诺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哼,本小姐只是顺手而已。你可别误会!”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小朋友,你的父母呢?”我问。
琪露诺歪了歪头,一脸困惑:“父母?那是什么?”
“就是……生你养你的人。”我尽量说得简单,“你爸妈在哪里?”
“爸妈?”琪露诺皱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意思,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本小姐是妖精,又不是人类。”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妖精是从自然里诞生的,没有父母。本小姐是雾之湖的冰之妖精,湖里的水汽凝结成冰,冰里就生出本小姐了。懂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从自然里诞生?没有父母?这听起来像是什么神话故事。
“你是说……你是自己从湖里冒出来的?”我试探着问。
“差不多吧。”琪露诺点了点头,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幻想乡的妖精都是这样的。所以你别拿人类的规矩来问本小姐,烦死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背后的冰晶翅膀,再看看她赤着的脚。好吧,或许她不是中二病,而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你不信就算了。”琪露诺撇了撇嘴,“反正本小姐说的是实话。你不信是你的事。”
她转过身,朝湖边走去,赤脚踩在草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喂,你要去哪?”我下意识地问。
“回家啊。”她头也不回,“本小姐的家就在那边。”
她指了指湖对岸。那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栋小木屋,藏在树丛后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等等。”我追上去,“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琪露诺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本小姐又不需要别人照顾。本小姐是最强的,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她的语气很骄傲,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寂寞。
“那你……”我犹豫了一下,“不觉得孤单吗?”
琪露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孤单是什么?能吃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人类真奇怪。”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问东问西的。本小姐救了你,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问这么多问题。”
“我刚才说了谢谢。”
“那就够了。”她摆了摆手,“你走吧,别在这待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琪露诺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那你想怎样?”她问。
“能不能……”我犹豫了一下,“让我在这里暂住几天?等我找到回去的办法,我就走。”
琪露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但你要听本小姐的话。还有,不许说本小姐是小孩子!”
“好。”
“不许问奇怪的问题!”
“好。”
“还有……”她想了想,“本小姐饿了,你带了吃的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在便利店买的面包。
“这个可以吗?”
琪露诺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
“嗯……这是什么?还挺好吃的。”
“面包。”
“面包?”她嚼了嚼,“本小姐以前没吃过这个。人类的东西就是奇怪。”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没多久,前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琪露诺,你回来啦?”
我抬头,看到一个绿色短发的少女从树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连衣裙,背后也有透明的翅膀,但比琪露诺的更柔和,像蜻蜓一样薄而透亮。
她的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大酱!”琪露诺举起手里的面包,朝她挥了挥,“你看,本小姐捡到一个人!”
“捡到……”我忍不住纠正,“不是捡到,是被你救了。”
“反正差不多啦。”琪露诺满不在乎地说。
大妖精从树后走出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关切。
“你好。”她微微欠身,“我是大妖精,琪露诺的朋友。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让人莫名地安心。
“我没事。”我说,“谢谢你。”
“谢她吧。”大妖精笑了笑,指了指琪露诺,“是她把你从雪地里拖回来的。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她其实很担心你。”
“谁、谁担心他了!”琪露诺别过头,耳尖又红了,“本小姐只是顺手而已!本小姐是最强的,救个人类算什么!”
大妖精没有拆穿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我:“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倒在雪地里?”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来话长。”我最终只是这么说。
“那就慢慢说。”大妖精轻轻地说,“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先在这里住下。雾之湖虽然偏僻,但还算安全。”
“喂,大酱!”琪露诺瞪了她一眼,“本小姐还没同意呢!”
“你刚才不是已经带他过来了吗?”大妖精眨了眨眼。
“那、那是……”琪露诺支支吾吾,“那是因为他说他找不到回去的路,本小姐才勉为其难带他来的!”
“嗯,勉为其难。”大妖精笑着点头,然后对我说,“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别介意。”
我摇了摇头:“不会。”
琪露诺哼了一声,转过身,朝湖边的木屋走去。
“喂,人类!你不是要暂住吗?跟上!”
“好。”
我迈开脚步,跟在她身后。大妖精走在我旁边,轻声说:“她其实很怕寂寞,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来了,她应该很开心。”
我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蓝色身影,沉默了几秒。
“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们的。”我说。
“不会的。”大妖精笑了笑,“这里很久没有客人了。”
湖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湖,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
这里不像现实。
但此刻,我觉得,或许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