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白的节能灯悬在工作台正上方,蒙着一层薄油污的玻璃罩把光线揉得软和,却依旧把台面上的每一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安雅捏着镊子的手稳得惊人,明明是十六岁小姑娘细瘦的手腕,指节上却带着常年拧螺丝、磨零件磨出来的薄茧。她屏住呼吸,指尖捏着的全新原厂规格触片精准卡进维塔颈后充电接口座的卡槽里,另一只手握着的焊枪轻轻一点,淡白色的烟丝伴着细微的“滋滋”声腾起,最后一处焊点圆润饱满,完美收尾。
“好了!”安雅放下焊笔,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沾了焊锡灰的碎发,原本就泛红的脸颊蹭出一道浅灰的印子,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颗亮星星,“维塔姐姐,你试试充电接口、关节灵活度,还有耳后的收音模块——我重新走了线,还换了新的滤波元件,以后就算荒漠里风沙再大,也不会有杂音、断频了。”
维塔依言轻轻动了动肩膀,又缓慢地弯了弯膝盖。之前在荒漠里长途奔袭、偶尔举枪射击时会出现的细微滞涩感此刻荡然无存,关节转动顺滑得毫无阻碍,连之前夜深人静时她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细微的吱呀摩擦声,也彻底消失了。她抬手摸了摸耳后的收音模块,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蓝色数据流,随即转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林深弯起嘴角,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清冷声音里,此刻带着一丝丝的轻快:“林深,收音灵敏度恢复了不少,关节承重上限和转向灵活度都提升了12%,没有任何异常。”
林深一直靠在身后的越野车车架上,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直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维塔颈后刚换好的、泛着冷银色光泽的全新充电接口,指腹能感受到金属外壳的微凉,还有接口边缘严丝合缝的焊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维塔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认可,“安雅小妹妹的手艺还是挺好的。”
“也就这点拿得出手的本事了。”瓦西里在一旁擦着扳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磨得发亮的扳手,在抹布上一下下擦得干净。他看着孙女的动作,眼角堆着的、刻满了几十年风沙痕迹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笑得满脸柔和,嘴里却还装模作样地嗔怪,“给客人修东西,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别毛毛躁躁的,回头哪里出了问题,砸了我这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
林深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维塔的胸腔位置。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是她的心智核心所在,也是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悬在心上的一根刺。之前在铁皮房里,维塔记忆缺失的部分,还有赶路时偶尔会出现的、细微的数据流紊乱,所有的故障根源,都在这里。
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认真:“瓦西里师傅,安雅,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哪里能做心智核心的维护,还有给心智数据上传做备份的渠道?”
这话一出,安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下意识地抬头和爷爷对视了一眼,祖孙俩的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神色。
“罗宾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这东西,我们是真做不到。”瓦西里先开了口,把擦干净的扳手放在工具架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在新苏联军工维修厂,修的都是第一代军用独眼巨人,那玩意的心智就是个简单的自律程序,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坏了直接拆了换个新的就行,没什么技术含量。可现在绿区出来的二代民用形,心智核心全都是IOP第二代人形的新技术,咱这个破黄区里很少有人懂这些,也没有配套的心智维护设备。强行碰,轻则数据全损,重则怕它直接烧了心智核心。”
“对的,爷爷说的没错。”安雅也连忙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顾虑,“维塔姐姐的SSD-62D,有原厂的授权设备,才能做核心维护、读取和备份心智数据。也有用物理硬盘本地备份心智的方法,但是维塔姐姐的心智数据受损,用物理硬盘保存的数据只怕不能用来以后重启素体......除了绿区的人形服务供应商,整个黄区里,也就只有暗商能接这种活,但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他们很少收萨狄斯金,只收完好的坍塌晶条——那东西只有中大型生骸的身体上才有,黄区的狩猎队每次也只能拿到很少的晶条,大多数都是不规则的碎小坍塌结晶,就算拿到了,也带着强辐射,碰多了人也活不长。而且很多名气不大的暗商全是骗子,要么拿了晶条就彻底消失,要么就开出天价,黄区里这种事太普遍了。”
林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前段时间拾荒的时候,他就差点成了生骸的口粮,别说去杀中大型生骸找晶条,就算真的拿到了,也得找到靠谱的暗商。而绿区的准入资格,更是难如登天——要么接种绿区和白区专供的、限量的抗辐射疫苗,要么有特殊手段和人脉,不然伪造身份证明更是难上加难。之前谢尔盖就说过,一支绿区生产的E.L.I.D.疫苗,在黑市上能炒到15盎司萨狄斯金,还不一定能拿到。
两条路,要么九死一生,要么毫无头绪,没有一条是稳妥的,贸然行动,可能会把他们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
维塔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低落的情绪,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仰起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满是笃定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关系的,我的心智核心现在很稳定,只要有你在,就不会出问题。备份的事,我们慢慢来,一点都不着急。”
她说着,把林深的手拉了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胸上。隔着薄薄的布料,林深能感受到素体平稳的运转震动,还有心智核心规律的低频嗡鸣,像一颗永远为他而跳的心脏。林深低头看着她眼里的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这件事,只能暂时缓缓了。
当天傍晚,瓦西里把全面检修好的越野车交了过来。原本被荒漠碎石刮得满是划痕的底盘,焊上了厚厚的加固护板,减震换成了成色比较新的拆车件,跑起来比之前稳了不止一个档次。老爷子还特意用店里老旧的高压变压器,接了屋顶三块太阳能板攒了半个月的电,给维塔的素体充到了50%的能源,差点把他这些日子用太阳能存的电源全榨干了,末了还摆着手说“没事,我这老头子用不上这么金贵的电,人形在黄区跑,电就是命,不能亏着”。
林深按约定付了1盎司萨狄斯金,又硬塞了一些干粮给老爷子,这是差点把老爷子店里存的电力榨干的微薄补偿。
两人开着车回了租的铁皮房,一夜安稳。没有荒漠里呼啸的夜风,没有远处零星的枪声,没有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匪帮和生骸,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路过的工人闲谈的声音,还有远处加工厂夜班班车的两声轻鸣,是林深穿越到这个吃人的世界以来,难得的、能彻底放下戒备的踏实睡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加工厂的通勤班车就鸣了两声悠长的笛。林深睁开眼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小屋里已经飘着淡淡的粗粮香气。维塔正坐在桌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清点物资,看到他醒了,立刻弯起眼睛笑,声音像清晨的风一样软:“醒啦?快过来吃早饭。”
桌上摆着两张粗粮饼,旁边放着一杯净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林深吃完早饭,两人锁了门,打算去聚落的市场和科瓦奇的粮铺,买点生活物资和补充医疗用品,刚走到主干道的岔路口,就看到了匆匆赶路的安雅。
小姑娘背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包,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高马尾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走得很急,额角都渗出了薄薄的汗,连鞋底都快磨平了的帆布鞋跑起来打滑,都顾不上扶一下。
“安雅?”林深喊了她一声。
安雅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他们,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泛红——大概是还记着前一天在铺子里,当着他们的面哭鼻子的样子,有点窘迫。“罗宾哥哥,维塔姐姐,早上好。”她喘了口气,“我赶着去厂里上班,今天要提前到,听说厂里的安检特别严,去晚了排队都要排好久。”
“去加工厂?”林深看了眼她要去的方向,正好和他们要去的市场顺路,“我们开车送你过去,省得你跑着赶时间,迟到了还要扣全勤。”
“真的吗?”安雅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星星,连忙点头,差点把手里的饭盒晃掉,“太好了!谢谢你们!不然我跑过去肯定要迟到,我们组长说了,今天迟到一分钟,全勤就全扣没了!”
三人上了越野车,安雅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把工装包抱在怀里,才跟他们说了厂里这几天的情况。原来加工厂这几天闹得天翻地覆,绿区总部派了监工下来,查年度账目的时候,查出了天大的窟窿:“两年多了,快三年了,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批适配人形的精密零件,造出来之后,入库和出库的记录对不上,平白无故就流失了。厂里查了快半个月,所有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工人都审了一遍,都没查到是谁弄出去的,连哪个环节出的问题都摸不清。”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安,手指绞着工装的衣角:“昨天开始,所有进出厂区的人,都要严查,连饭盒都要打开翻一遍,鞋底都要敲。昨天有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就因为兜里揣了个自己用的小工具出门,就被安保扣了,审了一下午,最后虽然放了,但是直接被开除了,连这个月的工资和干粮都没给。”
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连续两年多,每个月固定流失,监控全查了都找不到痕迹,这绝不是普通工人小偷小摸能做到的。这个内鬼,一定对厂里的生产流程、监控盲区、安保换班时间了如指掌,在厂里的位置绝对不低,而且背后,一定有一个稳定的、长期的收货渠道。
说话间,车子就到了加工厂大门口。眼前的安检,比安雅说的还要严格得多。厚重的铁门只开了侧边一条窄窄的人行通道,八个穿蓝黑色制服、背后印着“曼尼安保”字样的护卫,端着自动步枪守在两边,手指就搭在扳机上,眼神凶得像狼。通道口架着两台大型金属探测器,旁边还摆着张桌子,每个进厂的工人,都要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掏出来,背包翻个底朝天,饭盒打开检查,连鞋底都要敲一遍,再过三遍金属探测器,稍有异常,就会被两个护卫架到旁边的铁皮小屋盘问。
排队的工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没人敢东张西望,全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块。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协助查获零件失窃案者,奖励1盎司萨狄斯金;凡包庇、协同盗窃者,严惩不贷。
“比我昨天听说的还要严。”安雅吐了吐舌头,连忙解开安全带,拎着饭盒下车,“谢谢哥哥姐姐送我!我得赶紧去排队了!”
“注意安全。”维塔对着她挥了挥手,轻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