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跑过步的微喘。瓦西里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捏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抬起头时,脸上那股拧成一团的严肃瞬间就散了,连眼角堆着的、刻满了风沙痕迹的皱纹都跟着柔和下来。他抬手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推上去,却没半分责备的意思:“安雅?不是早上出门就跟你说了,不用特意跑这一趟,我晚上收了铺子就回去吃,天这么热,这一路跑过来,一身的汗。”
安雅掀开布袋口给瓦西里看了一眼,眼角的余光才注意到工作台旁的两个陌生人,话音瞬间顿住。她下意识地往瓦西里身侧靠了半步,右手悄悄摸向了工装裤口袋里的折叠小刀——那是在黄区生存孩子的本能,面对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藏起半分戒备。她的目光在林深和维塔身上扫过,小声凑到瓦西里耳边问:“爷爷,他们是?”
“别瞎摸你那把小刀子,是客人。”瓦西里一眼就看穿了孙女的小动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下手里的镊子,指了指林深和维塔,语气平和地介绍,“这是罗宾兄弟,还有他的同伴维塔。罗宾兄弟的越野车要做加固,维塔姑娘的素体有点小毛病,特意过来找我修的。”说完又转头对着林深两人,语气里多了点藏不住的骄傲,“这是我孙女安雅,今年十六了。”
安雅这才把攥着小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瓦西里身后探出头,对着两人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有点泛红,小声说了句“你们好”。她的目光刚落回工作台上,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瞬间定住了。
她的视线先是扫过屏幕上刚扫出来的素体型号标注,又落在维塔露出来的腕关节、颈后露出来的半块充电接口上,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前挪了两步,连刚才的拘谨都忘了个干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在一堆废铜烂铁里捡到了全新的原厂精密零件,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关节的结构,嘴里下意识地小声念叨出来:“是IOP的二代民用医疗人形?SSD-62D的基础素体啊,原厂的全向关节结构,我在车间里见过好多台!”
这话一出,不光瓦西里愣了一下,连靠在旁边车架上的林深都抬了抬眉毛,原本搭在腰间手枪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要知道,维塔的素体具体型号,是瓦西里刚才用旧扫描设备连了心智核心才读出来的,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只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标注和素体的关节结构,就一口报准了型号。
维塔也偏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凑过来的女孩,浅灰色的瞳孔里泛起一点淡淡的好奇。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女孩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恶意,没有之前见过的那些商人看货物一样的贪婪,只有纯粹的、对技术的痴迷和兴奋,像个孩子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新玩具。
“别凑这么近,吓着客人。”瓦西里伸手拉了拉安雅的胳膊,语气里的嗔怪没几分,倒全是无奈的纵容,“这位罗宾哥哥是来修东西的,是客人,别毛毛躁躁的。”他顿了顿,又对着林深和维塔笑了笑,语气里藏着点藏不住的骄傲,“这孩子,她爸妈以前是绿区IOP人形工厂的正式技工,这娃从小就在车间里泡着,别的小姑娘玩布娃娃,她就蹲在地上拆旧轴承、拧螺丝,二代人形这些东西,她可能比我这摸了一辈子机床的老骨头都门儿清。”
“才不是瞎琢磨。”安雅立刻反驳了一句,却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半步,只是目光依旧黏在维塔的素体和工作台上的零件上,忍不住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爷爷,你给她换的是普通径向轴承?不能这样,SSD-62D的原厂腕关节用的是全向角接触轴承,你换这个,虽然耐磨度上去了,但是转向的灵活度要降低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工作台上刚换下来的旧轴承,指尖轻轻摩挲着轴承内圈的滚道,头头是道地补充:“还有她颈后的充电接口,你只换触片根本没用。IOP的二代人形接口有防呆设计,副厂触片的公差和原厂的接口座对不上,用不了几次就会接触不良,严重了还会烧了后面的充电模块,得连接口座一起换才行。”
瓦西里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轴承,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素体图纸,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林深摊了摊手:“你看,我没骗你吧?这孩子,对这些东西,天生就带着记性。我年轻的时候在新苏联军工维修厂上班,修了一辈子老款军用人形,对这些绿区新出的二代民用款,确实不如她摸得透。”
他说着,把手里的扳手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凳子坐下,指尖摩挲着扳手磨得发亮的手柄,眼神飘向了窗外,飘向了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沙丘,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军工厂里认识了不少过命的老伙计。后来绿区开放边境管控,招技术工人的时候,我托了三个老战友,欠了半辈子攒下来的人情,才抠出来两个进绿区的准入名额。”瓦西里的声音很平,却裹着几十年的风沙重量,“那时候名额金贵得像命一样,背景审核严得离谱,要三代无犯罪记录,要工厂的技术担保,还要接种绿区的金贵疫苗,两个名额,只够两个人进。我这辈子都在黄区待着,这老铺子在布罗诺瓦开了二十多年,老战友的坟都埋在周边的沙丘里,我舍不得走。就把两个名额,全给了安雅的爸妈。”
林深靠在车架上,没插话。他太清楚追放世界里绿区的准入规则了,哪怕是最基础的流水线工人岗,一个名额都能在黄区炒出天价,更别说这种带正式编制、能落户绿区的名额。瓦西里能拿到两个,确实是耗光了一辈子的人情和脸面。
“他们俩踏实,从小跟着我摸机床,底子厚。进了绿区之后,凭着这点手艺,托人进了IOP的人形工厂,在核心装配线上当了正式技工。”瓦西里说到这里,嘴角终于牵起一点实实在在的笑意,语气也亮了几分,“虽然是最基础的岗位,但是管吃住,有稳定的薪水,有绿区的正式身份,不用在黄区天天提心吊胆,拿命换一口吃的。后来他们在绿区结了婚,安雅就是在绿区出生的,是正儿八经的绿区户口。”
“这孩子从小就在IOP厂区的宿舍长大,她爸妈倒班的时候,没人看她,就把她带到车间里,给她一把小螺丝刀,一堆拆下来的旧零件,她就能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玩一整天。工人们都喜欢她,休息的时候就教她认人形的结构、线路的走向,她还总追着车间的老师傅问东问西,对这些二代人形的门门道道,比我这只懂老款军用人形的老骨头熟多了。”瓦西里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我本来想着,她能在绿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沾黄区的风沙,不用看劫匪的枪口,就比什么都强。”
“名额有限”四个字刚从他嘴里落下来,原本安安静静坐在工作台上、配合着检查关节的维塔,突然浑身一僵。
像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受损的心智核心。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浅灰色瞳孔里原本平稳流转的淡蓝色微光,瞬间乱成了一团麻,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她的牙齿轻轻打颤,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的,“名额有限……不能都走……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军方撤离的名额有限……”
林深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原本拿着半瓶水的手猛地松开,水瓶随手放在了旁边的零件箱上,几步就跨到了工作台边。他没有贸然去抱她,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了她冰凉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稳稳地传过去,他刻意放低了声音,语速放得极慢,沉稳得像锚,只让她一个人听清:“维塔,回神。看着我,不是当年,我们现在在布罗诺瓦,在瓦西里的铺子里,很安全。我在这,没人会丢下你。”
瓦西里瞬间就停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扳手被他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活了七十多年,在黄区见了太多被战争、离别、死亡刻下一辈子创伤的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安雅站在原地,吓得手都捂住了嘴。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工装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维塔的呢喃声渐渐小了下来,瞳孔里紊乱的数据流慢慢趋于平稳,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焦。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林深,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惶恐和茫然,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林……罗宾,你……不会丢下我,对吗?”
“永远不会。”林深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泪,“我向你保证,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
维塔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往他手边靠了靠,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
安雅看着这一幕,她往前挪了半步,对着维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软软的,“维塔姐姐,对不起,都怪我们,不该说那些话,刺激到你了。”
维塔摇了摇头,对着她勉强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还有点虚弱,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柔:“没事的,小安雅,是我心智核心的旧伤,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瓦西里看着维塔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对着维塔微微欠了欠身,满是老茧的手攥得紧紧的,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歉意,“对不住,是我老头子嘴没个把门的,平白戳了你的痛处。说到底,我们这一家子,全是栽在了这金贵得要命的名额、还有那道划开生死的隔离墙上,这辈子都被捆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沉得像灌了沙:“安雅十四岁那年,她爸妈攒了整整两年的薪水,托了无数人,求了厂里的领导开了担保,才好不容易申请下来一张黄区探亲许可。一家三口坐着商队的车从绿区出来,就想回布罗诺瓦,看我这个老头子一眼。结果走净化区边上的商道时,撞上了这边罕见的大沙尘暴,虽然危险程度和辐射值赶不上坍塌风暴,但是也把车队吹的四散损坏了,整车人连车带货都没了音讯,就剩安雅一个,躲在被撞坏的货车货箱夹层里,捡了条命。”
老爷子的声音哑了几分,指尖摩挲着扳手磨得发亮的手柄,眼底泛起几分涩然:“她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在黄区里举目无亲,饿了就啃沙地里晒干的草根,渴了就喝洼地里存的雨水,撑了快三天,刚好撞上跑商路过的谢尔盖。是谢尔盖心善,把她捎回了布罗诺瓦,这娃才总算找到我这个老头子,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安雅站在一旁,死死咬着下唇,原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涌满了泪。她的指尖把工装的衣角攥得皱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哽咽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带着攒了两年的、不肯熄灭的执念:“我找了他们快两年了。跑那条线的商队,我挨家挨户都问遍了,问过的人、打听到的消息,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可没人见过他们。有人说他们被瓦良格帮劫走,也有人说他们早就死了……可我总觉得,他们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她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砸在了沾着机油的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赶紧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她哭的样子,可越抹,眼泪掉得越凶。
林深看着这个明明还带着满脸稚气,却硬生生在吃人的黄区里,扛了两年绝望和思念的女孩,又侧头看了看身边已经彻底平复、正悄悄把擦机布往安雅手里塞的维塔,没说什么空泛的安慰。他收回搭在维塔胳膊上的手,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安雅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传过去,语气很平,却带着在黄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打实的分量。
林深的声音很稳,“黄区里的事,从来没有板上钉钉的死局。没见到尸体,就永远没个准数,只要人没确认没了,这念想就断不了,就还有找下去的指望。”
安雅吸了吸鼻子,用擦机布抹干净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可眼里的光却重新亮了起来,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愧疚,只剩下对着维塔的、小心翼翼的善意。她走到工作台边,对着维塔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素体图纸:“维塔姐姐,我帮你看看收音模块和充电接口好不好?我以前跟着爸妈在IOP的装配车间,拆过好多台SSD-62D的素体,原厂的结构和参数,我都记得。”
维塔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杂质的光,又侧头看了看林深,见林深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对着安雅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轻轻把颈后的充电接口露了出来,轻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安雅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跑到工作台的另一边,拿起的镊子,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女孩,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坏了接口里的精密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