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十个猩红色的机械光点,带着刺耳的齿轮咬合声,在头顶几百米的黑水深处疯狂下坠。
高频声波扫过水域,连带着周围的岩壁都在跟着共振。
镜头切回京都。
地下八十米的中央情报中枢。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喷吐着白色的雾气,打在人身上,连骨缝里都透着一股阴寒。
整个大厅里没有一点杂音。
几十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反光打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毫无血色、形同枯槁的脸。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台。
涉谷地下B1到B3层的三维地图,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块块拼凑出来。
加茂重藏站在投影台前。
干枯的手指把玩着两枚包浆圆润的核桃。核桃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的视线死死咬在屏幕右侧那个不断跳动的进度条上。
夜月坐在大厅最内侧的特级操作台后。
银色的长发被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定制的和服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面前的三块超宽带鱼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
表面上看,她正在统筹整个涉谷事变的情报汇总。
但在三块主屏的视野死角里,藏着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副屏。
副屏上,没有地形图,没有咒力残秽分析。
只有一根正在剧烈波动的红色折线。
那是宗谷脖颈处那道“死刑刺青”传回来的生物电信号。
高层以为那个刺青只是个定位器和起爆器,但夜月利用自己的权限,在主系统底层开了一个后门,把刺青的生物反馈单线接入了自己的终端。
她看着那根红色的折线。
折线的波峰已经突破了正常人类的生理极限,甚至远远超出了普通一级咒术师的咒力峰值。
这根本不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数据。
这是一个正在疯狂汲取养分、不断进化的怪物。
夜月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处顶起一层苍白的薄皮。
“进度百分之八十五。”
一名技术主管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探路者的声波已经穿透B3层的咒力潮汐,正在构建更深层的岩石结构图。”
加茂重藏停止了转动核桃的动作。
“继续往下推。”
“把功率拉到最大。我要看清楚下面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独裁感。
夜月敲击键盘的频率加快了。
青轴键盘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脑子里快速拉出几条推演逻辑。
涉谷地下四百米的那个防空洞穴,是加茂家几十年前布下的绝密养蛊场。这件事在整个情报中枢,只有她和几个核心长老知情。
宗谷没死在B3层,反而掉进了那个连档案里都被抹除的深渊。
那里的负面咒力浓度,能在三秒内把一头成年大象溶解成血水。
但他不仅活着,还在里面大开杀戒。
如果让探路者的声波彻底扫清下面的地形,宗谷现在的面板数据和位置坐标,就会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加茂重藏的眼皮底下。
一个被高层当做弃子填进绞肉机的底层处刑人,不仅没死,还展现出了足以威胁到御三家统治根基的恐怖战力。
加茂重藏绝对不会容忍这种变数活到明天太阳升起。
他会立刻中止一切搜救和物资回收计划。
他会动用嫡系长老的特权,直接调动留守京都的特级战力,甚至强行借用天元大人的结界权限,把整个涉谷地下四百米连同宗谷一起,彻底从日本的版图上抹除。
“夜月。”
加茂重藏突然转过身,浑浊的眼球盯住角落里的那道银色身影。
“你那边的咒力残秽分析,有什么进展吗?”
夜月双手没有离开键盘,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的屏幕。
“B3层以上的残秽极其混乱。五条悟的无量空处残留,加上大量特级咒灵的领域碰撞,导致常规探测手段完全失效。”
“我正在尝试用逆向算法剥离干扰源。”
加茂重藏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夜月的操作台前。
拐杖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像是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坎上。
“你最近,对涉谷的数据似乎过于上心了。”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藤原本家把你安插在这个位置上,是为了替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好眼睛和耳朵。有些不该看的东西,看了是会烂眼睛的。”
夜月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
她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
“维持咒术界的存续,需要绝对精确的情报支撑。如果长老觉得我的工作重心有偏移,可以随时向藤原本家提交换人申请。”
加茂重藏冷哼了一声。
他太了解这些附庸贵族的做派了。绝对的理性,绝对的利益至上。
“进度百分之九十!!”
技术主管的声音突然拔高。
“探路者已经进入地下两百米岩层。即将触及未知空洞区域!!”
加茂重藏猛的转身,快步走回全息投影台前。
“把画面切到主屏幕!!”
夜月的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水让鼠标的磨砂表面变得有些滑腻。
她死死盯着副屏上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倒计时。
探路者的声波扫描速度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主屏幕上,涉谷地下深处的黑暗区域正在被一层层剥开。五十个猩红色的光点在三维建模中快速下潜,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红色轨迹线。
距离宗谷所在的深渊底部,只剩下不到一百米的岩层阻隔。
“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九十四......”
技术主管的播报声像催命的鼓点。
夜月调出了一个隐藏在系统最深处的文件夹。
那是她在篡改高层主系统监控画面时,顺手留下的一段微小代码痕迹。
一段伪装成底层逻辑自检程序的病毒代码。
只要敲下回车,这段代码就会顺着单线直连的通道,直接灌进那五十台探路者的控制中枢。
但风险极大。
高层网络***的那些专家不是吃干饭的。事后只要顺着数据流向反查,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查到她的操作终端。
暴露,就意味着藤原家会毫不犹豫的把她当做弃子交出去平息怒火。
主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加茂重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老头子甚至把上半身探过了投影台的边缘,试图第一时间看清那个防空洞穴里的情况。
最后十秒。
夜月看着副屏上那根疯狂跳动的红色生命折线。
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把底层当做随时可以填坑的消耗品。
高层用虚伪的大义编织牢笼,把那些挣扎求生的人当做狗一样圈养、压榨、最后屠宰。
她厌倦了这种恶心的计算。
她厌倦了每天坐在空调房里,看着名单上那些鲜活的生命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死亡数字。
这世上所有的规矩,不过是为弱者准备的牢笼。
而这把能劈开牢笼的刀,只有我能握。
夜月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右手食指重重的砸在回车键上。
“啪!!”
清脆的按键声被大厅里突然爆发的刺耳警报声彻底淹没。
主屏幕上,那个即将冲破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突兀的卡住了。
五十个正在疯狂下潜的猩红光点,同时在三维地图上停滞。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红色雪花盖住了整个全息投影。
“怎么回事?!”
加茂重藏猛的直起身子,手里的核桃被硬生生捏碎了一颗。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报告长老!!”
“探路者的声波回弹数据出现严重异常!!底层逻辑代码发生冲突!!”
“系统判定环境过于恶劣,触发了强制保护机制!!”
整个大厅乱作一团。
加茂重藏拐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几个技术员浑身一哆嗦。
“我花三个亿买回来的东西,你告诉我它在关键时候触发保护机制?!”
“马上给我重启!!强行接管控制权!!”
夜月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装出一副正在全力抢修的姿态。
绿色的数据流在她面前的三块屏幕上疯狂滚动。
“长老,强行重启不可行。”
夜月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没有起伏的冰冷质感。
“地下岩层结构过于复杂。声波在密闭空间内产生了多重折射。探路者的接收模块已经过载。”
“如果现在强行接管,五十台机械咒骸的内部芯片会因为过热直接烧毁。”
加茂重藏拄着拐杖,大步走到夜月的操作台前。
老头子那张干瘪的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多久能恢复?”
夜月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刚刚用病毒强行锁死的倒计时。
“模块冷却加上重新校准声波频率。”
“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加茂重藏眯起眼睛。
视线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在夜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刮来刮去。
足足看了五秒钟。
“十五分钟。”
老头子转过身,冲着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衣心腹招了招手。
“去。”
“让网络***的人马上介入。”
“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进出主系统的操作日志,一行一行的给我查。”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为干扰的痕迹。如果有,不管是谁,直接押去黑绳渊。”
黑衣心腹鞠了一躬,快步走出大厅。
夜月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但她敲击键盘的手指连半点颤抖都没有。
十五分钟。
这是她压上自己的命,能为那个疯子争取到的极限。
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接得住这盘棋了。
......
涉谷地下四百米。
深渊底部。
狂暴的水流还在疯狂搅动。
宗谷踩在淤泥里的双脚已经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
他正准备借着脚下岩层的反作用力,硬顶着缺氧的极限,把剩下两只咒灵的脑袋一起砸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顶上空,那几十个带着恐怖压迫感极速坠落的猩红光点,突然像被拔了电源的劣质玩具。
光芒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那种直刺神经、把水底白骨震成粉末的高频声波,也跟着戛然而止。
水压在经历了短暂的紊乱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闷死寂的重压状态。
宗谷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水。
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咽下涌上口腔的浓烈铁腥味。
脑子里飞快拉出一条推演线。
高层那帮老狗花重金砸出来的探路者,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无缘无故的宕机。
这种级别的机械咒骸,就算是遇到特级咒灵的正面轰炸,也能把临死前的画面传回去。
唯一的解释,是上面有人从系统底层切断了信号。
有人在帮他。
或者说,有人在利用他。
整个京都高层本部,有这个技术权限,又有动机在这时候掀桌子的人,宗谷只能想到一个。
藤原夜月。
那个永远穿着定制和服,把所有人都当做数据来计算的冷血女人。
宗谷扯开嘴角,在冰冷的水底露出一个满是煞气的冷笑。
他不觉得夜月是出于什么无聊的同情心。
在这个烂透的咒术界,同情心是最不值钱的垃圾。
夜月是在下注。
她把筹码压在了他这个不受控制的变数身上,赌他能把高层这盘烂棋彻底砸个稀巴烂。
“既然有人帮忙把监控探头掐了。”
“那这十五分钟的真空期,老子就不客气了。”
宗谷收回视线。
眼底的暗红火光在黑暗中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
他不再压抑体内那股沸腾的力量。
把极焰的火种死死摁在骨髓深处,将所有能调动的咒力,毫无保留的全部砸进了【骨骼钢化】的词条里。
紫色的金属光泽从腰部一路向上蔓延。
颈椎、颅骨、肩胛骨。
短短两秒钟内,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散发着冰冷紫光的金属战神。
体重直接突破了三吨的恐怖数值。
双脚踩碎了最底层的岩石,硬生生在深渊底部砸出两个深坑。
周围高度液化的负面咒力水流,在接触到这层霸道的紫色规则时,被强行排挤开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米多宽的真空地带。
肺里的氧气已经彻底耗尽。
视网膜上的黑斑连成了一片,视线变得极其模糊。
但宗谷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他现在的身体密度,让他对周围水流的每一丝震动都敏锐到了极点。
剩下两只缝合咒灵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陷入了狂暴。
同伴的死没有让它们退缩,反而激发了它们骨子里那种被圈养了几十年的凶残本性。
它们一左一右,庞大的身躯在水下扭曲成两张拉满的强弓。
周围的黑水被它们疯狂吸入口中,高度压缩。
两道比之前粗壮了一倍的高压水柱,带着足以切开航母装甲的恐怖动能,直奔宗谷的胸膛轰了过来。
宗谷没有躲。
也没有用双臂去挡。
他踩在深坑里的双腿猛的弯曲,把那股达到三吨的恐怖体重,全部压在了大腿的肌肉纤维上。
液压机蓄能完毕。
“砰!!!”
水底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音爆。
宗谷脚下的岩层大面积崩塌。
他整个人像一发紫色的重型穿甲弹,直接迎着那两道高压水柱撞了上去。
纯粹的质量碾压。
高压水柱在接触到宗谷胸膛的瞬间,连一秒钟的僵持都没有,直接被紫色的钢化骨骼撞成了漫天散落的水花。
水流的切割力在他的防御面板面前,连刮痧都算不上。
宗谷的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借着水柱崩碎的反作用力,速度再次拔高。
他瞬间冲到了左边那只咒灵的面前。
那只怪物根本没反应过来。
它只看到眼前紫光一闪,那个原本应该被切成碎肉的猎物,已经贴到了它的下巴底。
宗谷抡起那条完全钢化的右臂。
五根手指并拢,指尖因为超高密度的压缩,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手臂肌肉膨胀到极限,带着一阵刺耳的破水声,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咒灵柔软的下颌。
“噗嗤——!!”
紫色的手臂直接贯穿了怪物的颅腔。
从它的头顶破壳而出。
大股的黑色脑浆和碎骨顺着宗谷的手臂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周围的水域。
怪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猛的僵直,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宗谷抽回手臂。
甩掉上面的粘液。
视线穿过浑浊的黑水,死死锁定了最后一只正在疯狂后退的咒灵。
“跑?”
“老子的经验包,还想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