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甩掉左手臂上挂着的几块碎肉和粘液。
头顶上空那几十个猩红色的机械光点已经彻底熄灭。那种直刺神经、把水底白骨震成粉末的高频声波也跟着戛然而止。
周围的水流在经历了短暂的紊乱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闷死寂的重压状态。
十五分钟。
宗谷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这是上面那个女人用命给他砸出来的真空期。十五分钟内，高层的探路者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这片地下四百米的深渊彻底成了没人监管的黑箱。
能杀怪，能抽词条，能把这帮老狗养的蛊连盆端了。
但前提是，他得活过现在的缺氧。
肺泡已经撑到了物理意义上的绝对极限。横膈膜不受控制的疯狂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肋骨。
视网膜边缘的黑斑大面积扩散。眼前的景象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只剩下大块大块模糊的重影。
大脑皮层因为缺氧开始疯狂报警，连带着四肢的动作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他踩在岩层上的双腿微微晃了一下。
就这半秒钟的停顿，被黑暗中那团幽绿色的光晕精准捕捉。
剩下那只体型最庞大的缝合咒灵，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在距离宗谷二十米外的深渊边缘游弋。这东西身上不仅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侧腹部还缝合着好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在水下被泡得发白肿胀，随着水流的冲刷，张开空洞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捕捉到了猎物动作里的那一丝迟钝。
它没有眼睛，但那种被圈养了几十年的捕猎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散发着紫色金属光光的硬骨头，快要憋死了。
庞大的身躯在水底猛的扭曲。
它不再选择像刚才那样直来直去的硬碰硬。那条长满粗糙骨刺的巨大尾鳍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疯狂摆动。
几百吨的黑水被强行带动。
水底堆积如山的白骨残骸、淤泥、还有刚才死掉的那两只同伴的碎肉，全部被这股力量卷了起来。
短短两秒钟。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漏斗状水下漩涡，在深渊底部成型。
几万吨的黑水卷着白骨渣子，在宗谷周围砌起了一堵高速旋转的高墙。
宗谷被死死困在漩涡的正中心。
周围的水压瞬间乱了套。
左半边身体被狂暴的暗流往上扯，右半边身体又被巨大的离心力往下压。
宗谷踩在底部的双脚被强行拖拽着滑动，在坚硬的岩层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他现在的体重超过三吨，但在这种级别的自然伟力面前，依然像是个随时会被卷走的铁秤砣。
那些被卷进漩涡的白骨残骸，在高速旋转的水流加持下，变成了无数发大口径穿甲弹。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在水底连成一片。
白骨狠狠砸在宗谷泛着紫光的体表上，爆出一团团白色的骨粉。虽然破不了钢化词条的防御，但那种连绵不绝的震荡力，顺着肌肉纤维直接传导进五脏六腑。
宗谷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他推演了一下现在的局势。
如果用蛮力强行冲破这堵高速旋转的水墙，以他现在的身体密度，至少需要五秒钟的爆发冲刺。
但这五秒钟的极限耗氧量，足以让他当场脑死亡。
继续被困在漩涡中心，维持内脏的咒力保护，最多还能撑三十秒。
三十秒后，大脑会因为缺氧彻底宕机。到时候他就会变成一具泡在水里的铁皮罐头，任由这只缝合怪一点点敲碎外壳吸食骨髓。
是个死局。
不管是进是退，这几万吨的水压和缺氧的生理极限，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宗谷眼底的暗红火光在浑浊的黑水中剧烈跳动。
他看着漩涡外围那团忽明忽暗的幽绿光晕。那只庞大的咒灵正躲在水墙后面，等着收割他的命。
“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都是为弱者准备的牢笼。”
宗谷下颌骨绷得死紧，在心里冷冷的骂了一句。
“高层那帮老狗想用这深渊埋了我。”
“这破水底的畜生也想用缺氧耗死我。”
“不就是缺氧吗？”
“若天压我，劈开那天！”
“把这深渊凿穿，老子自己上去喘气！！”
宗谷双臂猛的在胸前交叉。
他做出了一个堪称自杀的疯狂决定。
他主动撤掉了护在五脏六腑上的最后一层咒力。
那些原本用来维持内脏不被水压挤碎的紫色流体，在宗谷毫无保留的催动下，全部顺着经络砸进了双臂和双腿的骨骼里。
把所有的防守底牌全掀了，全部点在攻击和爆发上。
紫色的金属光泽在水下爆发出刺眼的强光。连周围浑浊的黑水都被这层霸道的规则强行逼退了半寸。
但这半寸的真空期转瞬即逝。
失去咒力保护的瞬间。
几万吨的水压直接穿透了腹腔。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腹部的肌肉纤维被硬生生压得向内凹陷。
内脏器官在恐怖的重压下互相挤压摩擦。
脾脏破裂。
肝脏大面积渗血。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鲜血还没来得及在水中扩散，就被漩涡的狂暴拉扯力撕成了无数条细长的红线。
宗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张开嘴。
冰冷刺骨的黑水顺着倒灌进气管。
黑水里夹杂着高度液化的负面咒力。灌进肺里的那一刻，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玻璃渣。
肺叶被疯狂腐蚀。
超速再生的词条在拼命修补破损的组织，但修复的速度完全赶不上破坏的速度。这种一边撕裂一边缝合的剧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瞬间精神崩溃。
但宗谷借着这股钻心的痛觉，强行刺激了快要麻木的大脑神经。
痛觉是最好的兴奋剂。
只要还会痛，就证明还没死透。
他踩在岩层上的双腿猛的弯曲。大腿肌肉膨胀到极限，甚至撑裂了表皮，渗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液压机蓄能完毕。
“砰！！！”
水底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音爆。
宗谷脚下的岩层大面积崩塌。
在崩塌的瞬间，漩涡底部的淤泥被彻底掀飞。宗谷模糊的视线里，瞥见岩层下方刻着大片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散发着一种古老且阴冷的气息，根本不是现代咒术界的产物。
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些。
宗谷整个人像一发紫色的重型鱼雷，借着漩涡切线的推力，直接弹射而出。
他没有躲避那些砸过来的白骨残骸。
完全钢化的双臂护在头顶，硬顶着密集的撞击，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线，直接撞碎了那堵高速旋转的水墙。
水墙崩塌。
几百吨的黑水失去控制，向四周疯狂倒灌。
那只躲在漩涡外围的庞大咒灵根本没反应过来。
它那简单的脑容量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内脏已经被压碎、肺里灌满黑水的猎物，还能爆发出这种级别的动能。
紫色的光芒撕裂水幕，瞬间贴到了它的面前。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它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一口吞下。
巨口中那一排排惨白色的倒刺，在水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宗谷没有躲。
他现在的状态，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内脏的大出血和负面咒力的侵蚀，会在十秒内要了他的命。
只能进，不能退。
他迎着那张咬下来的巨口，双手猛的探出。
十根纯钢化的手指，带着狂暴的动能，直接插进了咒灵长满倒刺的牙床软组织里。
“噗嗤——！！”
紫色的手指就像十根实心的液压钉，硬生生抠进了怪物的血肉深处。
一上一下。
死死扣住了庞大咒灵的上下颚。
怪物庞大的身躯在水下剧烈翻滚。
它试图合拢嘴巴，用那股足以咬碎主战坦克的咬合力，把这双多管闲事的手臂直接咬断。
恐怖的力量顺着上下颚压下来。
宗谷双臂的骨骼发出极其尖锐的摩擦声。紫色的金属光泽在巨大的压力下疯狂闪烁。
周围的水流被两股力量的角力彻底搅碎。
宗谷的身体被咒灵带着往更深处的符文岩层狠狠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