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艾洛德人事件后的第三周，大古终于又来三岛了。
林远在河堤上等他，手里拿着两盒金枪鱼饭团和两瓶热绿茶。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河面上的冰刚化完，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大古从电车站走过来的时候，林远就看出他有心事。
不是上次那种“我做了个奇怪的梦”的心事。是更具体的、正在发生的事。
“怎么了？”林远递过去一盒饭团。
大古接过来，没拆，拿在手里转了转。
“林桑，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林远咬了一口饭团：“信啊。你上次不是刚跟外星人打过架吗？”
“不是那种。”大古摇头，“是一种……更普通的。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看不出区别的那种。”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大古在说什么了。迪迦第九集，《等待怪兽的少女》，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迷路者，只能在原地等着家人找来。
“TPC遇到外星人了？”林远问。
“昨天，在海边沙滩上。”大古终于拆开了饭团，“丽娜和我去调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少女。黑长直，穿着很复古的衣服，不说话。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在哪里见过？”
“就是想不起来。”大古咬了一口饭团，嚼了两下，“后来TPC查了资料馆，发现这个少女在好几个国家都出现过。最早的照片是一百多年前的。一百多年，她一点都没变。”
林远喝了一口绿茶。
“一百多年不老，这要么是化妆品广告骗人，要么是外星人。”
大古没笑。他认真地看着林远。
“林桑，你觉得TPC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少女？”
林远想了想。
他知道原剧情的走向。玛奇那被召唤出来，沙纪主动靠近过去，GUTS以为被怪兽迷惑了心智。GUTS发动攻击，迪迦出现，差点把玛奇那打死。最后沙纪说出了真相——她只是想回家。
“我觉得，”林远说，“在动手之前，应该先问问她想干什么。”
大古盯着林远看了两秒。
“你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因为我比你大两岁。多吃两年饭，多长点脑子。”
大古笑了，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林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每次说话，都像是在知道结果之后才说的。”
林远手里的饭团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
“就是——”大古好像在斟酌用词，“基里艾洛德人那次，我跟你说预言家的事，你说‘他会自取其辱’。第二天，预言家就跑了。上次哥尔赞出现之前，你说‘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结果迪迦真的出现了。还有更早的，银色巨人出现的时候，你说‘他可能只是在还债’。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是猜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河堤上很安静。远处有老人在遛狗，近处有鸽子在啄面包屑。
林远把饭团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大古君，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知道的事情比你多，是因为他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
大古皱起了眉头：“你经历过哥尔赞？”
“我是说，”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也什么都能猜到。”
“你才二十六。”
“二十六已经很大了。你看你，二十五，多年轻。”
大古没被糊弄过去。他也站起来，把垃圾收好，看着林远。
“林桑，你是不是在躲我的问题？”
林远转身朝便利店走去，背对着大古挥了挥手：“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等着。”
大古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
风吹过河面，带起一阵水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远的时候，那种“很安心”的感觉。他想起林远说的话，每一次都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想起银色巨人指他的那个手势——随意、不客气、像一个比你年长的人在跟你打招呼。
他想起基里艾洛德人那次，怪兽的肩膀忽然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事后GUTS分析了所有现场数据，没找到攻击来源。但大古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没有可能……”大古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一个在三岛市写稿子的自由撰稿人，跟一个六十米高的银色巨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周三的会面在一句没问完的话里结束了。大古回TPC，林远回公寓。两个人各怀心事。
周四，太空舱的解析有了进展。根据资料馆的记录，少女名叫沙纪，是来自宇宙的异星人，一直在等待某种“信号”。
当天晚上，大古在医务室看望沙纪时，她忽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拿出口琴大小的笛子，吹了一个短促的音符。
TPC总部的大屏幕闪了一下。
玛奇那，55米高的守护怪兽，全身覆盖着厚厚的装甲，背部的甲壳像龟壳一样可以开合。
它朝着TPC的方向走来。
“全员出动！阻止怪兽靠近总部！”居间惠队长下令。
胜利飞燕一号和二号紧急升空。激光炮打过去，打在玛奇那身上，像石子打在钢板上。玛奇那连看都不看，继续往前走。
大古在机库里看着这一切，然后看向沙纪。
沙纪也在看着玛奇那。她的眼神不是恐惧——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时的那种，含着泪光的、几乎要站不稳的激动。
大古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她。
林远没去图书馆，而是在家看完了新闻直播。
【TPC与怪兽激战东京湾！激光武器完全无效！】
手机响了。大古。
“林桑！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那个怪兽——它不是来破坏的！”大古的声音很急促，“它是来接那个少女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那个少女叫沙纪，她在等它。等了二百年。TPC现在要消灭它，但那只是她想回家的方式！”
林远沉默了两秒。
“那你去告诉她啊。”
“我跟队长说了，但队长说GUTS不能因为一个少女的话就停止攻击。她需要证据。”
“那你去找证据。”
大古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
“林桑，你为什么总是不惊讶？我说怪兽不是来破坏的，你一点都不惊讶。我说那个少女等了二百年，你也不惊讶。”
“我是自由撰稿人，什么怪事都听过。”
“你不是。”大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不是自由撰稿人，至少不只是。你是什么人？”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正在直播的画面。玛奇那已经走到了东京湾的岸边，GUTS的自动地雷阵被它一一躲过。它站在那里，没有攻击城市，没有破坏建筑，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人。
“大古君，”林远说，“你先去救人。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大古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直播。
画面里，大古冲进了战场。他跑向沙纪，沙纪正朝着玛奇那走去，GUTS的自动地雷在她周围爆炸。大古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
一道金色的光闪过。
迪迦站了起来。
林远看到迪迦把沙纪从地雷阵中救出来，然后与玛奇那对峙。玛奇那试图保护沙纪，迪迦试图保护城市。两个人——两个都只是想保护重要之人的战士，却在互相攻击。
“迪迦要换形态了。”林远看着屏幕，自言自语。
果然，迪迦切换成红色强力型，力量暴涨，把玛奇那摔在地上，骑在它身上，右手凝聚出橙红色的光球——迪拉修姆光流。
就在要打下去的那一秒，沙纪跑了过来。
她站在两个巨人之间，张开双臂，对着迪迦喊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远听清了。
“不要打了。玛奇那是来接我回家的。”
迪迦手中的光球消散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玛奇那也站了起来。它没有攻击，只是低下头，用坚硬的头部轻轻碰了碰沙纪的肩膀——那个动作不像怪兽，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孩子。
沙纪爬上玛奇那的背。
玛奇那的甲壳合拢，变成一个巨大的飞行物，带着沙纪升上天空。
迪迦站在原地，仰着头，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里。
林远关掉电视，靠在椅背上。
“系统。”
【在。】
“大古刚才在电话里问我是什么人了。”
【你回答了吗？】
“没有。但我下次可能不会再糊弄了。”
【你准备好了？】
“本来也没想藏太久。”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河堤，“一个自由撰稿人每周三在河堤上跟GUTS队员吃饭团，每次出大事都能提前预判，这傻子才看不出问题。大古又不傻。”
【他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因为那个想法太荒谬了。】
“今天开始，他愿意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河面，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
林远看着那个颜色，想起迪迦站起来时的那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和大古心里那团火一个颜色。
周三。
大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发消息。他就那么直接出现在了河堤上，坐在林远常坐的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两盒饭团。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金枪鱼的？”林远看着饭团。
“嗯。”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水鸟在游，远处有电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大古忽然开口：“林桑，那个怪兽的事，最后解决了。它带着那个少女回家了。”
“我看了新闻。”
“新闻没有说的是——沙纪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她看的不是迪迦，是我。她知道我是谁。”
林远没有说话。
“她在地球上等了二百年，就是为了等那只怪兽来接她回家。”大古的声音很低，“二百年。一个人的一辈子，都不到一百年。她等了两个辈子。”
“值得吗？”
“她觉得值得。”大古转过头看着林远，“林桑，你有没有等过什么？等了很久的那种。”
林远想了想。
“等过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等到了吗？”
林远看着河面。
“快等到了。”
大古沉默了很久。
他把饭团的包装纸叠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
“林桑，我问你一个事。你别糊弄我。”
“我尽量。”
“基里艾洛德人那次，怪兽的肩膀忽然歪了一下。GUTS分析了所有的数据，找不到攻击来源。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打了它一下。”
林远没说话。
“还有哥尔赞那次，在金字塔。迪迦第一次变身，战斗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看着。不是GUTS的人，是别的什么人。而且——那个银色巨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指了我。那个手势不像威胁，更像——”
大古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像一个认识我的人在跟我打招呼。”
林远喝了一口绿茶，拧紧瓶盖。
“大古君，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银色巨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大古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是说，”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如果你觉得他在看着你，那他可能真的在看着你。而且可能不只是看着你，还在你每次打架的时候，偷偷帮你切怪兽的关节。”
大古猛地站了起来。
“林桑——”
“周三了。”林远拿起饭盒，朝便利店走去，“该买下周的饭团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大古站在夕阳里，表情复杂得像是想冲上来问个清楚，又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林远朝他笑了笑。
“下周见。”
他转身走了。
大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说出来一句：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林远没有回头，但在大古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右手掌心里，一缕银色的光纹正在夕阳下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