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黑暗中,有东西在呼吸。
穿过石英拱门,米拉用来撑开障壁的铁链消散在缝隙中。琳踏上新地面的那一刻,周遭一切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间在膨胀。
然后收缩。
每一次膨胀,黑暗中泛起无机质的震颤;每一次收缩,脚下的空间向内挤压,肺里的空气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
青铜的光泽在视野边缘若隐若现。地下长廊到这里消失了,一片彻底崩塌的青铜建筑群悬浮在死寂的深渊中。
碎块大如几层高的府邸,小如指甲盖大小的碎屑,它们没有规律悬浮在这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左前方一块半个铸造车间大小的青铜门楣正在缓缓向左斜上方“坠落”;而右侧不到十米的地方,一撮指甲大小的石子直直向上飘。
琳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
【SYSTEM|万物鉴识】「逻辑报错」
【SYSTEM|万物鉴识】「逻辑……错……建立拓扑……失败」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滚动。往常量化战场的“数据化视界”此刻像是被卷进了一口失控的研磨缸里。三维模型的蓝色线条刚在视野中勾勒出最近那块青铜废墟的轮廓,下一秒就伴随着空间的“收缩”而扭曲折断,只剩下无数无意义的断点。
【SYSTEM|环境侦测】「材质:氯化——」
「信息阻断」
「建议:█████████」
系统提示音变得黏糊且沙哑,像是卡带的老掉牙留声机。最终干脆定格在一串无法解析的黑色颜色块上。
琳举起坠星法杖。
[Slot8]点火。
法杖的末端跳动了一下。她将能量输出压至1%功率。杖尖亮起了一团柔和的、没有任何闪烁的暖白光。
这团暖白光大约能照亮周围十五米的范围。
借着这团光,两人看清了更为诡异的一幕。
这里的空气冷得让人骨骨髓发紧,但这并不是最致命的。米拉轻声呼出了一口气。那团本该在寒冷中化作白雾的水汽,在一离开她苍白的嘴唇时,便瞬间凝结。
暖白光照出了那些极细微的结晶体,成百上千个完美的正六面体冰晶。
它们悬浮在半空,既不上升,也不下落。折射着法杖的光芒,散发出冰冷且刺目的折射光,最后无声无息地隐没在深渊的黑暗中。
米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的指尖刚刚碰触到下唇,便感到了一阵刺痛。
短短几分钟的停留,空气极度的干燥感便如同看不见的剃刀。舌头变得干瘪,上颚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一般。米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常年握持短匕首而布满薄茧的指尖,此刻指腹边缘的皮肤竟然已经起皱、翘边。
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借着法杖的光芒,半透明皮革内的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别白费力气了。”米拉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数倍,像是因为干渴而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的独行者。
琳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抬起坠星 Mk.IIb。杖尖的光芒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扫过最近的一块呈现倾斜状、大约七米高的高台断壁。
她试探性地将[Slot8]的输出功率提升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一丝微弱的魔力火花刚刚从杖尖迸发。
就听见“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音。在那团微弱火花的作用范围边缘,原本静止悬浮的青铜断壁表面,突然裂开了一条长达数米的豁口,一块重达几吨的边角料从上面被整齐地切落,然后在无形的拉扯下,无声地朝上方的黑暗坠去。
【SYSTEM|危险预警】「临界——」
刺眼的红色残字在视网膜上闪过一瞬便熄灭了。
琳立刻掐断了多余的魔力输出,将法杖功率锁死在1%。
刚才只是一丝火花。再多一点,这个地方会把她们撕碎。
琳退后半步,将法杖偏向一侧,看着米拉。
米拉没有推辞。她深吸了一口这里干燥得出奇的空气,忍着喉管里刀刮似的干痒,抬起手按在了脖颈间的金属环上。
幽暗的紫黑色光芒从米拉的指缝间溢出,顺着她的手背蔓延至眼角,她的左眼的瞳孔在一瞬间拉伸成一条垂直的深邃裂缝。
在米拉此刻的视界中,黑暗和那些悬浮的废墟退居成一种灰白色的背景板。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的、密密麻麻的光线扭曲和极其轻微的空气折射。
它们随着空间的膨胀与收缩不断开合。
“这和刚才拱门上的裂口一样……”米拉紧紧盯着四周,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到处都是‘门缝’。”
米拉指了指右前方一块像倒悬着半截钟楼的碎块。“那里。等它……‘呼气’的时候起跳。”
琳没有任何怀疑。她绷紧了双腿的肌肉。
“跳!”米拉低喝了一声。
琳双足发力。跃出原本的安全平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了她。紧接着一股横向生出的力量突兀地扯住了她的脊背,将她在半空中硬生生变轨,朝那个倒悬的半截钟楼砸去。
落地的瞬间,琳的膝盖几乎跪到了地上。巨大的冲力让她不得不翻滚了一圈才卸去那股诡异的拽力。
米拉紧随其后落在了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琳站起身,拍掉战术服上的灰尘。坠星的光稳定如初。
第二次跳跃时,米拉的指令慢了一步。
"等等……现在!"
琳已经跃出去了。双脚离开青铜边缘的瞬间,她感到方向不对——脚底传来的拉力偏了将近四十五度,她的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开始旋转。视野里暖白色的光斑变成了一条弧线,胃里翻涌上来一阵酸液。
琳伸出法杖。杖尾勾住了一块青铜残梁的边缘。手腕一震,肩关节发出沉闷的“咯”声,半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体的旋转被强行终止,她挂在那根残梁上,双腿在虚空中晃荡。
"别动。"米拉的声音从某个不可能的方向传来——上方?下方?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琳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残梁的边缘。手肘磕在青铜棱角上,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眼前发花。
米拉在重新计算窗口。那个呼吸般开合的缝隙刚才偏移了,她需要等下一次"呼气"。
三秒。五秒。七秒。
"松手。"
琳松手。这一次拉力方向正确,她被吸向一块大约三米见方的平台碎块,膝盖重重撞上了表面。左手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战术手套的指关节处磨破了,露出了里面深色的内衬。
米拉落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间隔在变。"米拉说,"越往深处走,呼吸越快。"
琳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确认还能握住法杖。
哪怕前方在琳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只要米拉指向某个"看不出任何特别"的虚空,琳就会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
每一次跳跃,都是对身体常识的粗暴颠覆。有时失重会把人抛向高空,有时横向的拉扯会让人在半空中突然侧翻,有时只是轻轻一跃,却重若千钧般砸碎了一块漂浮的铜雕表面。
就这样,在米拉的导航下,两人在巨大的废墟群之间画出一条疯狂的折线。
十五分钟后。
两人并肩跃入了一个极其庞大、且相对完整的区块。这似乎曾经是一个庄严的地下广场,只是被不知名的伟力连根拔起,现在以一个向左倾斜四十五度的姿态悬浮在黑暗中心。
两人停下了脚步。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东西。
暖白色的法杖光晕扫过宽阔的倾斜地面,照亮了那由无数石板拼接而成的地砖。在这些地砖上,数百个轮廓静静地矗立着。
那全都是人形。
几百个人形轮廓,各式各样的姿态。有的双手高举,有的蜷缩在地,有的双臂抱在胸前。
没有一个在动。
琳缓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人影面前。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轮廓。
她的手指包裹着战术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臂。
指尖接触的瞬间,那层表面纷纷扬扬地剥落下一小簇白色的粉末。粉末沾在深色的手套上,格外显眼。
琳抬起手,用鼻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浓烈的咸涩味顺着干燥的空气钻进鼻腔。没有腐烂的臭味,没有有机物应有的任何气息,只剩下最极致的干枯与纯白。
【SYSTEM|环境侦测】
「Na…Cl…」
残缺的数据条闪过,随即便再次被乱码吞噬。
这片倒悬广场上,数百个人形,全都是由白色的粗粝晶体构成。这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肩膀上,没有人说话。
琳走向另一个晶体人形。那个人形的双臂紧紧护在一个半人高的小孩轮廓身前。
什么也没有。那个被护着的动作下方,除了散落在地上的几个早已失去光泽、看不清纹案的金属圆片外,再无他物。连衣服的纤维都没有留下分毫。
琳感到自己的左手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感。
强烈的刺痛感让琳不由得低下了头。
在极端的干燥环境下,那层高分子止血凝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收缩、开裂。网状的凝胶表面像是干旱的河床般龟裂开来,温热的细流顺着裂缝渗了出来。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缓慢而沉重地滴落。
“啪。”
在这个寂静得连心跳声都被放大的广场上,这滴鲜血砸在倾斜的青铜地砖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血珠在地砖上溅开,猩红在惨白的粉末间刺眼至极。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一根距离琳不到三米远的盐柱的头部转了过来。
没有骨骼摩擦的声音,只有令人牙酸的、粗粝晶体互相碾压的刺耳“咔咔”声。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琳猛地退后一步,目光扫向地面。
刚刚那滴落在青铜地砖上的鲜血,已经不见了。地砖上只剩下一个干涸的暗红色圆点,而那滴血所蕴含的液体本身,就像是被周围无处不在的白色粉末瞬间“吸”走了一样。
距离最近的那根原本蜷缩在地上的盐柱,以一种极其反关节的姿态,缓缓“站”了起来。它的膝盖向内弯折成了九十度,双臂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空洞的面部直直地对准了琳和米拉所在的方向。
几乎在一瞬间,几十个惨白的人形以一种根本不在意四肢随时会碎裂的扭曲姿态,疯狂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后腿!”米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早已在一秒钟前滑入了一根巨大残柱的阴影里。
“左侧,膝。右侧,踝。”
琳没有迟疑。
灵性已经沿着回路涌向杖尖的链锯刻印,但流转的瞬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同时想起这里那极其脆弱的空间结构,她硬生生地切断了已经亮起一半的光刃。
必须维持常规战斗模式。
[Slot1]光导飞弹配合[Slot2]短距离追踪启动。琳将法杖偏转,杖尖的光芒化作致命的准星。
“砰!砰!”
连续的点射。光导飞弹顺着米拉报出的脆弱点,精准地击碎了左侧那一头怪物的膝盖骨,以及右侧那一头的脚踝。
几具盐柱躯壳在高速冲刺中突然失去了重心,“哗啦”一声栽倒在地,碎成了几截大块的粗盐。但可怕的是,只要躯干还在,它们便继续用断裂的上肢在地上疯狂地爬行,向着散发着汗水与血液这等“甘霖”的活物挪动。
不能硬碰硬。它们数量太多了。
[Slot8]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1%照明。
琳计算着弹道轨迹,杖尖狠狠点向其中三只扎堆扑来的游荡者下盘。“轰”的一声闷响。没有巨大的火光也没有冲击波,只有一个微型真空内爆在它们的下盘中间炸开。
最前方的盐柱被一股巨大的向外拉扯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就在它庞大的白色身躯飞出广场边缘的瞬间,它消失了。
它的弹道方向并没有实体的遮挡,但在那里,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扭曲。狂暴的无形力量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巨型研磨机。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白色的粉末从那个空间扭曲的奇点四面八方炸开,洋洋洒洒地飘落深渊。
“走!”米拉的短匕首磕飞了一只试图扑住她脚踝的手臂,对琳喊道。
两人踏着厚厚一层盐粉,在合围闭合之前冲进了前方通往下一层的黑暗竖井。
在踏入竖井入口的瞬间,灼热扑面,面颊上的干裂皮肤被烫得刺痛。
深处传来轰鸣。低沉,有节奏。这座坟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