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下方的黑暗像是一口正在加热的深锅。
随着不断下潜,空气中属于盐粉的干涩气味逐渐被刺鼻的硫磺味取代。周围的岩壁从冰冷坚硬的青铜,过渡到了某种被高温反复炙烤过无数次的暗红色岩层。极度的高温让空气泛起了橘红色的扭曲波纹,视野所及之处,一切事物的边缘都在微微晃动。
琳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极端的干燥和切换至高温环境的急剧变化,让手背上原本覆盖的高分子止血凝胶彻底失去了活性。那层网状物质像干旱河床上的泥块一样卷曲剥落。琳用战术短匕的刀柄轻轻一刮,将失去作用的死皮连同凝胶残渣一起剥离。底下的皮肤因为缺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刚才在那滴血引来盐柱怪物之后,出血点被极度干燥的空气封堵锁死。
她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攀爬,米拉紧随其后。
穿过竖井最底部一条狭窄的甬道后,前方的黑暗彻底退去。暗红色的强光扑面涌来,热得人喘不上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在这个空腔的正中央,本该在地底深处安静流淌的岩浆河,此刻竟完全脱离了地表的束缚。宽达数十米的暗红色熔岩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巨大环形瀑布。不知什么力量拽着它违背重力向上倒流,攀升至几十米高的穹顶,然后再以一种缓慢而粘稠的姿态倾泻而下,没入另一个被扭曲的空间断层中。
炽热的岩浆在半空翻滚,气泡炸裂的声音就像是这片空间低沉的心跳。
这条环形的逆流岩浆瀑布彻底阻断了去路。瀑布后方隐约可见一座由灰黑色花岗岩砌成的坚固建筑,但中间隔着这道足以将钢铁瞬间汽化的炽热屏障。
琳走到空腔边缘的地基断层前。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青铜废料,反手掷向半空中的瀑布。
那块青铜废料在距离暗红色岩浆还有两米多远的地方,表面便迅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紧接着,一阵微弱的绿烟腾起,整块金属在接触到岩浆表面之前,直接在极端的高温中汽化瓦解,连一滴铁水都没有留下。
纯粹的阻挡毫无意义。
琳举起坠星法杖。她将杖尖对准瀑布边缘最薄弱的一处流段,回路中的灵性顺着刻印输出,一发最低功率的魔弹脱膛而出。
幽蓝色的光团带着极致的低温射向热浪。
这发魔弹甚至没有坚持到青铜废料那个位置。在切入岩浆外围热浪层的瞬间,蓝光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化作一团高温水蒸气,反向朝着琳的方向扑来。
琳迅速侧步退开,带着硫磺味的热浪擦着她的侧裙甲扫过,在隔热涂层上留下了一片焦痕。
法术穿不过去。
琳切断了法杖的魔力输出。她没有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试探,转而将视线投向了脚下的岩壁。
“你在找什么。”米拉站在琳身后的阴影边缘,开口问道。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得厉害,嘴唇上干裂的缝隙里渗着淡淡的血丝。
“中和介质。”琳的回答简洁而平静。
她拔出战术短匕,蹲在空腔边缘,用刀刃刮下岩壁上析出的一层黑褐色矿渣。这里的岩石经过了成百上千年的高温烘烤和特殊立场的浸染,已经形成了某种极度耐热的同位素晶体。
收集完一捧黑褐色的矿渣后,琳盘腿坐在地上,从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了一个便携式微型坩埚。
她抬起穿着战术手套的手,双手互相摩挲了几下。之前在上一层倒悬广场中,因为触碰那些盐柱怪物,她的手套和靴子边缘依然残留着不少粗粝的白色盐粉。
琳用刀尖将那些盐粉仔细地挑落,扫进坩埚的凹槽里,随后将那捧黑褐色的矿渣按比例混入其中。
第一次配比。琳单手托着坩埚,指尖导出一丝极微弱的魔力作为催化引信。
坩埚内立刻喷发出一股刺鼻的黄烟。混合物迅速碳化,变成了一坨毫无用处的废渣。视界解析迟滞了大约零点一秒,底层逻辑给出了“不相容”的判定。
琳倒掉废渣,擦净坩埚,开始第二次配比。这一次她增加了盐粉的比例。
混合物在接触魔力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随后伴随着几声轻微的爆裂,坩埚底部的材料炸裂成了黑色的碎末。
琳面无表情地倒掉残骸,重新刮取岩壁上的矿渣。
第三次配比。
琳将剩余的盐粉全部倒了进去。她捏住坩埚的边缘,准备进行最后一道催化融合。
她的手腕先是短促地连续震动了三次。
紧接着,手腕下沉。
第二次下沉刚过一半,琳的左手僵住了。
她瞳孔中缓缓流转的赤金日光环,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就好像后台的数据处理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死循环,导致前台的优先级重排被强行卡死。
“三震两沉”。三次高频震荡切割紊流,两次静置下沉完成沉淀。这套手法完全绕过了她的逻辑思考。
它是直接由肌肉记忆触发的。
那是莫尔顿在铁颚工坊那张泛着油污的操作台上,向她演示过无数次的独门方法。
米拉就站在三步之外。她那双即使在高温中也显得冰冷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琳悬在半空的左手。
阴影中的米拉目光闪动了一下。她清晰地看到了琳那一瞬间的僵硬,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出声催促。她只是用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自己锁骨下方的挂坠。
半秒钟的停滞后,琳的瞳孔重新恢复了焦距。
她的手指再次发力,稳定地完成了最后一次下沉动作。
一丝幽蓝色的光芒在坩埚底部汇聚。刺鼻的烟雾没有再出现。坩埚内生成了一管粘稠的灰黑色泥状物。它散发着一种甚至能冻结周围热浪的恐怖低温,连坩埚的外壁都瞬间结出了一层白霜。
琳将坩埚收起。她走向空腔边缘,利用法杖的结构干涉能力,撬动了一块半辆马车大小的青铜残壁石板。
她将那管灰黑色的泥状物均匀地涂抹在石板粗糙的断面上。
“准备冲刺。”琳回过头,对米拉抛出简短的四个字。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那块涂满了特制冷凝剂的巨大石板被她的魔力裹挟着,直直地扎向了半空中那道不可逾越的环形岩浆瀑布。
在石板接触到岩浆的刹那,那些灰黑色的泥状物发生了爆发性的膨胀。
它们在极端的高温刺激下,不讲理地吞掉了周围所有热量。尖啸声刺得耳膜发酸,岩浆河在这个接触点上被强行冻结。一层、两层、无数层厚重的黑曜石般的物质向内疯狂凝结。
一条长达十米、直径足以容纳两人并排通行的中空黑色隧道,在逆流的炽热瀑布中被硬生生凿了出来。
“走!”
琳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隧道。
隧道内部的温度依然高得可怕。那些刚刚凝结的黑色岩石表面泛着诡异的红光,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融化。崩塌的碎屑和灼热的岩浆滴从头顶不断砸落。
琳和米拉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肺里的空气像是燃烧的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在挑战生理极限。
在隧道发出雷鸣般的断裂声、彻底被周围的岩浆吞噬的前一秒,两人双双滚出了隧道尽头。
她们翻滚着落入了一片铺着灰黑色花岗岩的坚固地面,耳边只留下了后方岩浆重新合拢的轰隆巨响。
热浪被花岗岩挡在身后。温度还在烤人,但活得下来了。
不用琳下发指令,米拉像猫一样迅速从地上翻起,匕首滑落掌心,开始贴着墙壁巡视这座建筑的内部环境。
这是一座类似于古代守卫室的六边形建筑。四周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些不知用途的凹槽和锈迹斑斑的插柱孔洞。
在巡视到西南角的阴暗处时,米拉停下了脚步。
她收起匕首,快步走到墙角,目光锁定在一台被半埋在废墟中的黄铜装置上。那是一套由复杂的晶体管道和冷凝过滤阵列组成的设备。尽管表面已经布满了时代的铜绿,但其核心过滤管的末端,依然有着微弱的动静。
“琳。”米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琳走到近前。在那个黄铜漏斗的最下方,大约每隔五到六秒钟,就会缓慢地汇聚、滴落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
下方原本有一个石槽,但早已干涸。此刻,那些液体正滴在石槽底部的青苔残骸上。
琳的视界边缘亮起了淡蓝色的微光。
【SYSTEM|万物鉴识】
「解析……H2O」
「矿物质浓度……低于警戒阈值」
没有任何其他的红色警告。
米拉没有等琳确认,她直接解下了腰间干瘪的水囊。她耐心地将水囊的开口对准漏斗下方,接住每一滴坠落的水珠。
等待的过程显得无比漫长。过了许久,米拉将接了大约四分之一囊水的皮革容器递给了琳。
琳接过水囊。她没有大口吞咽,而是先含了一小口在嘴里,让常温的液体缓慢地润湿几乎要裂开的上颚和舌根,然后再咽下去。
水的味道带着一股浓重的铜锈和岩石的土腥气,干涩而生硬,但在面临极度脱水威胁的此刻,这就是挽救她们跌破生存底线的唯一筹码。
两人轮流分享了那些水。米拉随后重新蹲在那个黄铜装置下,耐心地用剩下的时间去装满它。
喉管里火烧般的痛缓了下来。
琳将目光从墙角移开,投向了守卫室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张倒塌了一半的巨大石桌。在石桌倾斜的表面上,深深地嵌着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深灰色石板。石板的左半部分已经遭到过某种恐怖的高温溶解,表面的刻痕被熔得一塌糊涂,变成了一团平滑的琉璃质。
但它未被损坏的右半部分,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复杂的图示和符号。
琳走近石桌,用手指拂去石板上厚厚的灰尘。
【SYSTEM|万物鉴识】
「扫描……管线回路……载荷拓扑模组……」
「提取:区段 1 至 7……」
「错误:████ 级数据注入失败」
「建议:█████████」
视网膜上的蓝色字符刚亮起,熟悉的黑色屏障便再次覆盖了下文。自从进入这座城市以来,这种深层底层的逻辑报错便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着她的视界。
但至少,开头那条残缺的信息成功保存了下来。
琳注视着那些类似地脉管线的网络图。它们像血管一样分布在代表着这座城市的某种立体剖面图上。其中有七个异常明显的枢纽节点,被用粗重的线条框定,管线如同蛛网般向内汇聚。
数据流在琳的大脑中飞速运转。她将“7个区段”以及石板上残存的管线走向,一根不落地拓印进脑海里的数据沙盘中。
她在意识深处建立了一个由7个孤立区块组成的城市能源推演模型。
确认拓扑图完全印入数据沙盘后,琳转动手腕。
坠星法杖顶端一直维持着的暖白色光晕,随着她的动作扫过了石板的最右下角。在这块残存石板最边缘的那个角落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尽头,刻着一个清晰的独立几何符号。
在一旁耐心接满水囊的米拉,注意到了法杖光圈的停顿。她拧紧水囊的盖子,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那个几何符号上。
这是一个由三个互相嵌套的倒三角形和一条贯穿中心的细长波浪线组成的徽纹。
昏暗的光线下,符号的线条格外扎眼。不用多说,两人同时想起了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