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08年的元旦之后,申城开始了连续多日的大雾天气,一度让这个滨海的繁华城市变成了如哑巴屯一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雾气最大的那天在长江口抛锚的船舶甚至一度超过了两百艘,密密麻麻看过去乌压压的一片。
而当大雾天气逐渐退去的时候,西伯利亚高压带来的冷空气南下让大炎全境迎来了雨雪。
别说申城这种滨海城市,就算是渝都这种山城的市区也悠悠然地开始飘起点点雪花。
“雨夹雪真大.......这要怎么回去......”
从窗外瞥见那肉眼可见的白色晶花,路明非只能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想道。
堂弟路鸣泽八成已经打车回去或者蹭了同班哪个同学家的车回去了,叔叔这会多半已经去哪个局长、处长的应酬酒局陪酒去了,婶婶也应该在棋牌室阔绰地又搓了几把麻将了。
同班的同学则是三三两两的在下课铃响前就达成了一致,谁坐谁家的车走,谁今天该打车,又轮到谁蹭谁的车。
如今的局面则是,从他叔叔路谷城的家到仕兰高中高二一班,似乎他总是被遗弃在某个界限以外。
一旦他试图靠近,那么界限总会不经意地被挪动。
只剩他这个被遗忘的人在这种天气苦恼着要怎么回去。
路明非小声嘟囔着:“要是牢苏还在就好了。”
若是苏商棣还在,自己放学就能跟他一起走,柳淼淼自然会想办法捎上苏商棣一程,也会顺带捎上自己一程。
下个月一过路明非就十六岁了,人生十六年来只有这么一个朋友,而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在两个半月前离他而去。
他想起昨晚通过那台老旧IBM和苏商棣聊天时的情形。
明明:牢苏,你们那儿应该放假了吧?
新人声优苍月升:[图片](康沃尔阳光明媚的海滩,苏商栎)
明明:?
明明:狗东西,说词儿!
新人声优苍月升:已经放假三周了,和我姐在康沃尔度假呢,有大款赞助,不宰白不宰。
明明:多大的款?
新人声优苍月升:小不列颠的布里吉斯公爵。
明明:艹,你这是真大款。话说你啥时候回来啊?
新人声优苍月升:不回来了,下周就开学回学校了,这边学期和国内错开了。
“真好啊,逃离了牢笼自由自在的,还有关心自己的家人。”
路明非望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道。
“哥哥。”
稚嫩的声音蓦然浮现在他的耳边。
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滤镜,大风和雨雪在这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静止在空中的雨滴以及夹杂在雨滴中的雪花晶体。
路明非回头,一个半高的男孩站在他的身旁。他身穿着黑色的晚礼服,戴着素白色的领巾,脚上穿着擦得锃亮的白色方口小皮鞋,抬头仰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一切被‘祂’搞砸之前,”男孩没头没尾地说道:“交换吗......这次?”
“你谁啊?哪家的孩子?”
路明非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握住他的心脏,一旦他做出选择那么整个世界都将为之改变。
“所以,交换吗?在这盘棋被下乱之前,现在还来得及。”
男孩恣睢地笑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望着他的双瞳流淌着灿烂绚丽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犹如两把冰锥狠狠地从他的眼睛凿进大脑,将他的大脑搅得犹如豆腐渣一般,带来如涌潮般一轮又一轮的刺痛。
当疼痛略微减弱,路明非的眼睛能够重新聚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不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目之所及似乎是个群山环绕的盆地,无数背生光翼的人影仿佛暴雨般从苍穹尽头落下,大地的废墟上一头又一头的巨龙展开双翼追随着那头翼挂尸骸的黑龙,振翅向着苍穹咆哮而去。
在天与地的交汇之处,一头闪耀着夺目光华的赤色巨龙挥舞着双翼,无数光辉的线带自祂身后的光轮中延伸而出然后飞至天与地的各个角落。
祂张开嘴,肉眼可视的白色光辉如奔流般汇成一柱冲刷着大地,继而又从地面逸散至天空。
随着赤龙舒缓地振翅,一颗细小的蓝色光球从祂嘴中吐出然后沿着那白色光辉的奔流缓缓飘向大地。
“■■■,■■■■■■■!”
蓝色光球坠落大地的瞬刻,路明非感觉身后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
互相取暖的温热从背部渗透,直抵他的心灵,让他不禁伸出手拥抱了回去。
在那瞬间,他的灵魂仿佛第三视角般被抽离出自己的肉体飞升至万米高空,然后他从高空俯视看清了此时此刻发生的所有画面,堪称是世界末日的终末之景。
那并非是什么群山环绕的盆地,而是一个被炸开的半径无法估量的深坑,简直就像是在地球这个球体上凭空用勺子挖掉了一块。
天上的光影铺天盖地,地上领着龙群的黑龙遮天蔽日,被夹在天地之间那赤龙的存在本该在两者映衬之下显得何等渺小。
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
自赤龙身后光轮延伸出的光辉线带给其尽头触碰的世间万物以平等的爆炸、光芒和死亡,无论是天上的光影还是地上的龙群,无论是山川草木还是飞禽走兽。
光辉与死亡铸造出了路明非从未见过的、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蓝色光球与地面触碰带来的耀眼光辉刹那之间爆散开来,然后便是天地无声。
路明非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迷茫之中。
“......”
“路......”
耳鸣许久的路明非被谁的呼喊唤醒,随之而来的是左脸火辣辣的痛觉。
“路明非!”
紧接着又是一道劲风朝着他的右脸糊来,让他下意识伸出右手遮挡。
“你在搞什么鬼......还要抱多久!”
耳边那熟悉的略带怒意的悦耳女声让路明非被抽离的意识重新回归,近在咫尺的绯红面庞并非什么说着莫名其妙话语的男孩,而是他的同桌小天女苏晓樯。
“嗯?!”
路明非触电般的一边放下握着苏晓樯左手的右臂,一边松开将她揽进怀里的左手,然后惊恐地回头张望。
没有深坑,没有光影,没有巨龙,没有绚烂的爆炸和耀眼的死亡。
这里仍然是那间熟悉的高二一班的教室。
“你又抽......什么风了?大雪天不老老实实回家......在这个地方看雪装深沉啊?!”
骄傲如公主的女孩理了理衣服,语无伦次地朝他快速地倾泻抱怨。
“没......我只是......刚刚......”
路明非尽量让自己不去回味刚刚的旖旎滋味,试图想解释什么。
那场如同幻梦的错觉突如其来,后劲猛烈,悲伤像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孩一样,也莫名其妙地淹没了他,眼里突然泛起泪光,继而止不住地流淌而出。
“你......唉......”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悲伤逆流成河的衰仔,刚刚还羞愤难耐的小天女双手叉腰忍不住生气地叹了一下,“我就讨厌你这一副寻死觅活的衰样,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样子!”
“擦擦吧,早点回家!”
小天女掏出一包纸巾丢给他,然后不再看他地径直走了。
路明非抽出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