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校长下午茶是在下午?”苏商棣看着桌面上的虾饺、烧卖、牛肉丸和豆豉蒸排骨,愣了一下。
“按照形式和内容九宫格来讲,只要是在我办公室的学生谈话都可以叫做校长下午茶。”
“昂热老师你还挺与时俱进的。”苏商棣再一次被老人的时髦度刷新认知。
“与年轻人在一起就要学会关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而且学校的秋季学期在两天前结束了,现在学生食堂不开放,”昂热给他倒上一杯红茶说道:“天命屠龙人也是要吃饭的,鉴于你还在发育期,我不建议你去校园超市用面包和牛奶来应付早餐。”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苏商棣咽下一口虾饺说道:“我猜我室友给我留好了昨晚剩下的肯德基全家桶”
“正宗广式早茶,比炸鸡更适合唤醒你的胃。”昂热不置可否,“芬格尔应该更喜欢家乡菜才对,做德式酸菜猪肘的厨师是正儿八经的德裔。”
苏商棣很是意外:“校长还知道他的名字?”
“老师总是能记住好学生的名字。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曾经他也是A级的评级,和你、凯撒、约书亚一样都是让学院引以为豪的学生。”
苏商棣夹烧卖的筷子一顿,完全没办法把那个废柴和昂热话中的精英学生联系起来,也没想到那个芬格尔打游戏时吹嘘的往日荣光居然不是吹牛逼。
“那他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谁都有那么一些不为人知、不愿对别人提起的过去,”昂热叹了口气,“一次执行部的任务伤到了脑袋,脑神经受损了。你刚刚结束战场实训课,对于执行部工作的危险程度应该有一个基础认知吧。”
“现在来看,可能他也算好不容易扛过了那段令人发狂的日子,至少正常的活着。”
“正常吗?”苏商棣轻语道:“‘我们都是疯子,只是有些人更会伪装’,从一个精英混血种活成E级的留级生,这怎么看也一点都不正常吧。”
昂热一愣,然后苦笑道:“你说的对。”
“所以昂热老师叫我来是?”
苏商棣往胃里填了几分饱,开始将话题切入正题。
“不是什么要紧事,”昂热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上茶水,“为了避免悲剧的再度发生,你可以理解为是一堂心理辅导课。而且关于战场实训课的不少细节,你应该有很多疑问想要有人来帮忙解答不是?”
来自食物和茶水氤氲的雾气在桌上无言地升腾。
苏商棣掏出烟盒问道:“校长,介意我抽根烟吗?”
“或者你想试试我的罗布图?”昂热给他拿来烟灰缸,然后开玩笑道。
“不了,凯撒倒是给过我一盒,但是我果然还是不太习惯雪茄。”
苏商棣点上烟,开始缓缓诉说这十天来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不过你说她在最后变回人类了?”昂热放下茶杯有些意外地问道。
苏商棣喝了口茶,迟疑地问道:“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发生吗?”
“按理说,死侍化是个不可逆的过程,特别是这种向龙形死侍的堕落,”昂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根据龙族生理解剖多年以来积累的实际经验,我们将四代种以上的龙族分类为古龙种的原因就是他们能够在人形和龙形之间自由地进行可逆变化。五代种以下只能维持龙躯形态的,则被统一称作原龙种。”
“而死侍被称为杂龙种的原因,就是无论飞禽走兽还是人类,死侍化的最后都无法彻底完成龙化。”
“就跟这块烧卖皮一样。生物的基因很脆弱,轻轻施加一点力就能把他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昂热用食指指尖粘起一小块掉落在桌面的烧卖皮,狠狠地合拢拇指与食指反复搓捻,再展开在苏商棣面前,“但是生物的基因又是异常的顽强,就像你无论再用多大的力、再怎么揉搓它也不能把烧卖皮变成黄金一样。龙血再怎么侵蚀生物的基因,也不能彻底将其变成龙族的基因。”
“而被改造过的基因就如同这团面糊一样,再也无法变回之前的烧卖皮......本该是这样才对。”
“那阿芙琳娜她......”
昂热耸耸肩说:“可能你听起来会觉得很唯心,但是如果从我的视角来看的话......可能是爱吧。”
“爱?”
苏商棣也一愣,没想到会从昂热嘴里听到这种发言。
“不要小看人类的情感啊,从茹毛饮血的时代走过来,这是我们不同于龙族或是其他生物的独特之处。”昂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尽管我们对人类这一存在仍旧一知半解,但是就像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尔一样,爱总能激发我们生而为人最强大的力量,不论是对龙王、还是对潜藏在我们混血种血脉里的恶魔。”
“昂热老师你这么说我更难受啦。”苏商棣叹了口气装作无所谓地吐槽道。
“我尊重也相信你作为S级混血种的判断,”昂热笑着说:“虽然你长大后可能会不想承认,但是因为年轻而犯下的错误也是男人成长的一部分。”
苏商棣尴尬地挠了挠鼻头。
“那么我们再来聊聊你的言灵吧,你是说你跟3E考试一样做了个梦,醒来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言灵·剑御?”
昂热看出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一边给他倒上一杯茶,一边切换了话题。
“跟3E考试一样,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有谁在梦里跟我说了些什么,”苏商棣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我醒来的时候就......”
“据我所知从古至今所有被记录的剑御使用者里,除了大炎正统当代的月建之一能够操纵大型金属造物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之外,没有第二个剑御使用者能做到这种程度。”昂热有些疑惑,“更何况那座礼拜堂是纯粹的砖木结构,也没有什么大型的金属制品能供你操纵才对?”
“在那个梦里有人跟我说过,剑御的本质不是单单对磁场力的操纵,”苏商棣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说道,“而是更进一步对力的控制。”
“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我也还不太明白,但是我的言灵能同时作用于非金属物体。”
“嗯......这可是个伟大的发现,如果公布给学界做进一步研究的话言灵周期表和言灵学教材对剑御的定义与排序可能会因此改变也说不定。”昂热摸了摸下巴感叹道:“是因为之前使用者的血统还不足以对这个言灵做进一步开发吗?果然龙族的方方面面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知半解的神秘。”
“言灵还能做进一步开发吗?”
“就跟我持有的言灵·时间零以及它的下位言灵·刹那一样。原时在言灵的领域内被扭曲,但至于能扭曲多少则看混血种能抵抗多少世界对领域内原时的修正了。”
昂热举起茶杯朝空中扔去,随即悄无声息地发动了言灵。
四散的茶水和翻飞的茶杯在空中静止。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对于我而言,相对论框架下的原时已经不存在了,我对这杯茶水施加的6阶‘时间零’,让它的运动耗时在领域外的人眼中延长了64倍,也就是言灵下的1秒相当于正常情况下的64秒。在我年轻的时候,维持低负担的情况下能够轻松做到10阶时间零1024倍的延长。刹那的时间加速效果也是同理。”
苏商棣感叹道:“难以置信,亲身体验过才有这种跟电影特效一样的感觉。”
“所以方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言灵吗?”昂热想了想还是问道。
“学院里不是被守夜人的言灵·戒律覆盖着吗?言灵的话......”本来还有所思虑的苏商棣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忽然明白了什么,“学院里非允许场合私自动用言灵可是违反风纪准则的,昂热老师你这不是在钓鱼执法吧?”
“跟你想的一样,血统才是关键,以你的血统也能轻松地无视那个牛仔的戒律。”昂热笑着看着他,“至于风纪准则,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恕你无罪。”
“昂热老师你也太懂关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了吧。”
苏商棣吐槽着,在昂热解除时间零的一瞬间也发动了言灵。
“我称之为‘透鳞’,牵动引力潮汐与引力透镜的不可视龙鳞。”
茶杯被轻柔地放回桌面,四溅的茶水犹如被无形的手牵引一般纷纷流回茶杯之中。
“亲眼看见,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剑御还能进一步开发什么的。弗拉梅尔要是在场估计会把他头上没剩的几根毛都给薅下来。”昂热感叹道:“果然,能开创新时代的不会是我们这样的老人,而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昂热问道:“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离春节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而且在大炎我们都没什么亲戚需要回去看望了,”苏商棣有些犹豫,“可能会和我姐去趟康沃尔旅游散散心?”
“约书亚的邀请?”
“是的。”
“布里吉斯公爵在康沃尔的海边有一座城堡,那边天气和风景也还可以,挺适合去旅游散心的。”昂热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给苏商棣,“另外我给你准备了两个小礼物。”
苏商棣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
“作为你大一上学期GPA4.0的奖励。”昂热笑道:“一把是狮心会档案室的钥匙,只此一把,不要给别人。档案室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一些材料,等你看完后再把钥匙还给我。另外一把你拿到装备部去他们会把东西给你的,正好你说短刀不太合手,我想这套礼物应该会很符合你的喜好。”
“谢谢昂热老师,圣诞快乐。”苏商棣收好钥匙,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那我先走了?”
“去吧,假期快乐。”
昂热慈祥地跟他告了别,目视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尽头的阶梯,然后按了桌面上的按钮叫来人把桌面餐盘收拾干净后又重新翻出个茶杯重新倒上茶。
等一切都忙完后昂热点上雪茄,向身后那几排高耸的书架说道:“他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他还很稚嫩,现在就把‘那个’交给他真的可以吗?”
手捧着一本《1984》的约书亚缓步从书架后方走出,在昂热对面坐下。
“他太优秀了,因为战场实训课的报告校董会那群家伙也盯上他了。在屠龙这条路上留给他成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最后终究会学会那个技巧的,”昂热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与其让他自己瞎摸索然后跟四十年前一样发生悲剧,不如我来教导他。”
约书亚将书放在桌上问道:“这也是狮心会流传至今的意义吗?”
“你和姜望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昂热皱着眉头问道:“毫无疑问,他是正儿八经的S级,甚至在S级中也是无限临近临界血限、几乎和龙类一线相隔的那批。如果不是入学体检的时候尼古拉斯没在他体内发现‘龙玉’我都差点以为他是哪条古龙种了,这压根不可能是姜家远系支脉能返祖达到的血统水平。但是他们两姐弟的档案又太过干净了,干净的诺玛也挑不出半点问题。”
“这代正统月建之一号称是大炎有史以来最强月建,在姜望透露给我的那个所谓的【两仪掛】加持下几千年来才第一次论证了剑御这个言灵在磁场力之上还有新的开发空间。而他首次觉醒言灵就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让我想起来远在日本的一个故人。”
约书亚笑着和昂热对视道:“放心,我保证他既不是‘皇’,也跟大炎正统没有多少关系,更不会是危险混血种。他只是......需要锚点......需要联系......来强化自身作为‘人’的存在。”
“约书亚·克里夫·布里吉斯......我想我需要你给我交个底,他到底是什么?”昂热逐渐变得面无表情,黄金瞳骤然亮起。
“我说过,他是指引世界的苍蓝星,此世群形万类为了抵达道路不可或缺的钥匙。”约书亚也点燃黄金瞳盯着昂热那副扑克脸,以冷漠的语气说道:“无法反抗的过去,那就是自我。无法承载的祝福,那即是诅咒。希尔伯特·让·昂热,承受悲伤者,拥抱痛苦者,无论是悲伤还是痛苦,这都是世界对你的祝福。”
两双白炽灯般耀眼的黄金瞳在寂静中无声地对视着。
“被世界祝福的你要如何去祝福世界呢?”
“啪嗒。”
随着燃尽的一节茄灰轻轻掉在烟灰缸中,昂热和约书亚不约而同地熄灭了黄金瞳。
“天机不可泄,天意不可违。所以我讨厌跟你和姜望聊天。”昂热收起那副面无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如同邓布利多般的慈祥老人,“按年轻人现在的说法......叫什么来着?谜语人滚出去?”
昂热叹气道:“看来我是上了你们的贼船了?”
约书亚端起茶杯轻声笑道:“怎么会呢?这可不是贼船啊。”
“我觉得用‘同志’来形容会更恰当。”
“我向你保证,”约书亚合上《1984》,“这场‘重铸战争’的尽头,当一切都结束之后......会有‘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