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药味。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他盯着手里的挂号单看了很久。
「神经内科,普通门诊,3号诊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昨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照片、那些碎片、那个名字。
手机里的照片他翻了几十遍,每一张都看了又看,直到眼睛发酸、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重影。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但手机里的照片不是梦,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梦。
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需要看医生。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请林寻到3号诊室就诊”广播器里传来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检查床。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神经图谱,彩色的线条从大脑蔓延到脊柱,像一棵倒长的树。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
“坐,”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哪里不舒服?”
林寻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挂号单的边缘。
“头痛,”他说,“还有幻觉。”
“什么样的头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多星期前,最近几天越来越频繁,”林寻想了想,“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从脑子深处炸开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或者从里面往外推,每次持续几秒钟,然后突然消失。”
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有抬头,“什么样的幻觉?”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一些不存在的画面,”他说,“灰色的海,一艘老船,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还有……我看到我自己,穿着我没穿过的衣服,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医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这些画面出现的时候,你清醒吗?”
“清醒。”
“持续多久?”
“几秒钟,有时候长一些。”
“有没有伴随其他症状?比如耳鸣、恶心、手脚发麻?”
“没有。”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他的睡眠、饮食、情绪、有没有受过头部外伤。
林寻一一回答了,每一条都是否定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在键盘上敲了一段话,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我建议你做一个头部核磁共振,”医生说,“检查一下是否有器质性病变,核磁的报告要等一阵子,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先去心理科看看,做完评估之后再来找我。”
“好。”
医生开了检查单,递给他。
林寻接过单子,推门出去了。
核磁共振室在另一栋楼的地下一层。
他穿过连接两栋楼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开得很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边缘是模糊的,像水墨洇开的痕迹。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影子又变正常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凉,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但在这股味道底下,他隐约闻到了另一种气味——咸腥的,潮湿的,像海风。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又消失了。
地下一层的灯是暖黄色的,和楼上的白色灯光不一样,照在墙上像蒙了一层旧纸,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表面缓慢流动。
他盯着墙面看了两秒,觉得那些光影的纹理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他眨了眨眼,墙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核磁共振室的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中老年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家属搀着。
他排在最后面,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他。
操作间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
林寻把手机、钱包、钥匙一样一样放进储物柜,铁皮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密闭容器的盖子被合拢了。
他跟着医生走进检查室。
机器很大,白色的,圆筒形的,像一个巨大的嘴巴张在那里。
检查床上铺着一层蓝色的布,床头有两个耳塞。
他躺下来,后脑勺枕在一个垫子上。
医生给他戴上一副耳塞,又在膝盖下面垫了一个软枕,然后推着他往机器里送。
他一点一点地滑进去,头顶是白色的塑料壁,离他的脸很近,像要压下来。
“不要动,”医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然后门关上了。
检查室里只剩下他和那台机器。
机器开始响。
声音很大,各种乱七八糟的声响混在一起,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他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那声音无孔不入,像要从耳朵钻进脑子里。
那些声音在他听来不再是单纯的机器噪音——它们有了形状,有了颜色,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间的语言。
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那艘船。
底舱,窄床,过道里的油灯,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那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回忆的,是它们自己涌上来的,像深水里的气泡,无声地炸开。
他觉得自己正在下沉,不是身体在沉,是意识在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他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塑料壁就在眼前。
壁面上有细小的划痕,像某种符号。
他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几秒,觉得它们的位置变了——不是他看错了,是真的在移动,像虫子一样缓慢地爬行。
他咽了一下口水,闭上眼睛。
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但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机器的声音、哪些是他脑子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记忆深处,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水底翻了个身。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
想食堂的午饭,想室友的脸,想那行字——“如果足够多人相信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变成真的?”
机器还在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可以了,”医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不要动,我把你送出来。”
床开始移动,他一点一点地从机器里滑出来,光线越来越亮。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耳朵里还残留着机器的回声。
那个叫名字的声音消失了,但他知道它来过。
“结果要等,”医生说,“报告大概要等到下午,你先去忙别的,到时候再来取。”
林寻点了点头,从检查床上下来,走出检查室。
他打开储物柜,把手机、钱包、钥匙一样一样塞回口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是室友发的:“你去哪了?中午要不要帮你带饭?”
他回了一句:“不用,在外面。”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站在走廊里,转身往楼上走。
心理科在另一层。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步,停一下,暗一下。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但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个影子站在楼梯拐角处——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旧外套,腰间别着一把左轮。
他猛地转头。
拐角处空无一人。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才继续往上走。
心理科的走廊比楼下暗一些,墙是淡黄色的,但那些黄色在灯光下显得不真实,像涂上去的颜色随时会流下来。
门上贴着一些宣传画,画着微笑的太阳和手拉手的小人,但那些太阳的笑容是固定的、僵硬的,像面具。
候诊区坐着几个人。
有一个年轻女孩在抹眼泪,她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是灰黑色的,像稀释了的墨汁。
林寻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女孩抬起头,眼睛是正常的颜色,眼泪也是正常的。
他移开视线。
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那个老太太闭着眼睛打盹,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寻挂了号,坐下来等。
等了四十多分钟,才轮到他。
诊室比楼下那间大一些,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声音很轻。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林寻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膝盖上。
“我最近出现了一些幻觉,”他说,“还有记忆混乱。”
“什么样的幻觉?”
“我看到一些不存在的画面,”他想了想,“灰色的海,一艘老船,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还有……我看到我自己,穿着我没穿过的衣服,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画面出现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有时候在走路,有时候在坐着,有时候在睡觉。”
“你相信这些画面是真的吗?”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
“一部分是,”他说,“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记忆混乱,”医生又问,“是什么样的记忆混乱?”
“我记得两个不同的名字,”林寻说
“另一个名字是什么?”
“柯恩·维尔德。”
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你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感觉?”
“感觉……那就是我的名字,”林寻说,“我知道那不是,但我就是有那种感觉。”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他的童年、家庭、有没有经历过创伤、最近有没有压力。
林寻一一回答了,每一条都是否定的。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做一个心理评估,”医生说,“排除一下一些可能性。”
测试做了一百多道题,每一道都是选择题。
问他的情绪、睡眠、食欲、有没有想过死、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他一道一道地答,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屏幕的光是惨白的,照在他的手指上,他发现自己的指甲盖下面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生长。
他盯着看了两秒,那道黑线消失了。
做完测试,医生看了一眼结果。
“你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说,“没有明显的焦虑或抑郁倾向。”
“那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东西?”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合上电脑。
“可能是你看错了什么东西,心中暗示,短时压力激增,结果形成了循环,你可以考虑换一个环境试试,比如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出去走走。”
林寻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
他回到核磁共振室,报告已经出来了。
他取了报告,拿着两份报告走回神经内科。
诊室的门开着,医生还在。
林寻敲了敲门,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林寻走进去,把两份报告放在桌上。
医生先拿起核磁报告,看了一遍,放下。
“核磁没有问题,脑部没有器质性病变,”他说,然后拿起心理评估报告,也看了一遍,“心理评估也正常,从医学角度看,你没有什么问题。”
“那我的幻觉是什么情况?”
医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有些症状是复合因素导致的,也许是压力,也许是疲劳,也许是别的什么外部因素,你的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所以我建议你先回去休息几天,减少刺激,看看情况会不会好转,如果症状持续或者加重,再回来找我。”
林寻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他问,“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同时记得两个不同的自己?”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双重人格?”
“不是,”林寻说,“不是人格,是记忆,一个人记得自己做过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去过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两个记忆都像真的,但他知道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他说,“我建议你去看一下精神科。”
林寻点了点头。
“谢谢。”
他站起来,走出诊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
一个世界告诉他,他叫林寻,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另一个世界告诉他,他叫柯恩·维尔德,他曾经站在一艘船上,面对过灰色的、看不到边际的海。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但他决定听医生的——先把那本小说删了,好好休息几天。
他走下台阶,往学校的方向走,把报告拿出来边走边看,也不管自己看不看得懂。
走了没几步,一辆警车停在了路边。
像是从空气中突然出现的,还是自己没看见它开过来了?
车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下来。
其中一个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林寻。
“林寻,你涉嫌参与一起案件,跟我们走一趟。”语气无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