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停下脚步,手里的报告还举在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核磁报告,白色的纸面上印着黑色的字,还有一个颅脑的影像图,灰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
他把报告举高了一些,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刚才就是这样边走边看的,头低着,报告挡在面前,视线落在纸面上,根本没看前方的路。
那两个警察是怎么一眼认出他的?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警察。
帽檐压得很低,胸口的编号反着光,看不清数字。
他盯着他们的脸,试图从那两副五官里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也许他们看过他的照片,也许有人指认了他,也许——
似有钟声响起,宏伟,宏大,宛若一声长鸣,来自深海。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天空塌了一块。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在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像机器过载一样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两个警察变了。
他们的制服还在,但制服在融化,像被火烤的塑料,软塌塌地往下淌。
制服下面露出来的东西变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像树皮一样的质地,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蠕动,像血管,像虫子,像某种活着的文字。
他们的眼睛消失了,眼眶里空了,但空的地方并非黑色,而是更深更浓的灰,像两口干涸的井。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嘴裂开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林——”
林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
他转身就跑。
手里的报告被风吹散了,纸页在空中翻卷。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两个东西在追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粘在他的后背上,甩不掉。
他跑过人行道,跑过斑马线,跑进一条街。
街上的行人还在走,店铺的招牌还在闪,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
那些行人走路的姿势是错的,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步落地的节奏,都像被什么东西校准过,整齐得不像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西边,裂缝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
裂缝后面没有蓝天,没有云,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缓慢旋转的混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侧呼吸。
大楼在崩塌。
崩塌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从下往上塌,是从上往下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顶部压扁。
玻璃幕墙碎成粉末,钢架扭曲成麻花,整栋楼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无声地、缓慢地折叠、压缩、消失。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前方。
码头?
城市不见了,脚下变成了灰白色的石板。
没有过渡,没有移动的过程,像电影里的场景切换,一帧跳到另一帧。
码头是石板铺的,灰白色,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像海风,混着鱼腥和桐油的刺鼻。
远处停着几艘船,木头的,很老的船,木板被海水泡成了深褐色,帆布收拢着。
岸边的建筑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屋顶铺着瓦片。
自由港。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在手机的照片里也见过。
身后的脚步声涌了过来。
脚步声很多,很多个叠在一起,像潮水。
他回头。
追他的已经变了,变成了一整队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但那些制服不是警服——制服是黑色的,胸口和袖口缝着暗红色的标识,扭曲的线条,闭着的眼睛,不认识的符号。
他们戴着黑色的头盔,面罩是灰白色的,看不清脸。
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像棍子,但棍子的顶端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是快步朝他走过来,步子很齐,像一支军队。
林寻转身往码头深处跑。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仓库和货栈飞快地向后退。
他跑过一个拐角,又跑过一个拐角,但码头像是没有尽头,永远有更深的泊位、更多的仓库、更长的栈桥。
他跑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那些人追上来了。
有人从侧面抄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被围住了。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把他的手腕扣在身后。
他的手被绑住了,绳子勒进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被推着往前走,穿过一段栈桥,来到一个凸出来的长方形平台上。
平台是石头的,比码头的路面高出一截,三面临水,一面连着栈桥。
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缆桩,没有货物,没有船。
光秃秃的,像一个祭坛。
他被推到平台的边缘,膝盖被踢了一下,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被按下去,几乎贴到了地面。
石板是凉的,有一股咸腥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海。
灰色的海,看不到边际。
海面上没有浪,但海水在涌动——不是波浪的那种涌动,是整片海在缓慢地、沉重地起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海面上的雾是灰白色的,像一层纱,但雾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在动,像有生命一样,缓慢地卷曲、舒展。
雾散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不是船,不是岛,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它太大了,大到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的轮廓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但他能看到它在移动——不是水平方向的移动,是那种从内部向外膨胀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扩张。
它的边缘并不光滑,是无数条细长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挥动,每一条都粗得像桅杆,长到看不到末端。
他没有看到它的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肺。
一个影子落在了他身边。
那不是阳光投下的影子,是从别处“切”过来的,边缘是锐利的,像刀裁的纸。
影子的轮廓是人的形状,但细节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能看到那个人穿着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领口和袖口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
那个人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烧过什么东西的、刺鼻的、像焦炭一样的味道。
“一个空白的灵魂,”那个声音说,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脑子里,“祂看向了你,我们将献上你。”
“祂会回应我们。”
另一个人接上了,然后是另一个,再一个。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吟唱——低沉的、持续的、像蜂群嗡鸣一样的吟唱。
那些音节不是任何语言,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每一个音节落下来,空气就重一分,石板就凉一分,海面上的那个轮廓就清晰一分。
吟唱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朵开始疼,视野开始模糊。
那些灰白色的、没有脸的人影在他眼前旋转、重叠、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最后一个词悬在了空中。
就在那个词即将落下的瞬间。
【拔枪,射击】
他举起了手。
一把宛如艺术品一样的左轮出现在自己的手上,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
柯恩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船舷边的缆绳堆上,后背靠着一卷粗麻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帆布在头顶啪啪地响。
他愣了一会儿。
天亮了。
海是蓝色的,正常的蓝色。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盘旋。
“莫名其妙的梦,我心理压力这么大吗。”
……
柯恩低下了头,他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他不应该握着东西。
黑曜石质地的左轮被他紧握在手中,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鎏金色的纹路闪烁着光芒,枪身在律动,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