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压得久了,半边脸颊发麻。
他动了一下,坐直身子,脑子里一片混沌。
阅览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整齐的光栅。
书架一排一排地立在那里,安静得像坟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小说阅读软件的界面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那本书他没听说过,封面是一团模糊的墨绿色,他看了一下简介,是一本克苏鲁神话同人小说。
他点开看了几行,讲的是深海、沉睡的古神、还有会把人拖入梦境的邪教徒。
他什么时候看到这本书?
柯恩试图回忆昨天的事,但记忆像隔了一层雾。
他记得自己在写视频脚本,记得那行字——“如果足够多人相信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变成真的?”——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看来熬夜熬狠了呀。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刺耳。
走出阅览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经过,冲他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应,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
梦里有什么?
好像有海,很大很大的海,灰色的,看不到边,还有船,很老的船,木板被海水泡成了深褐色,帆布垂着,像晾在绳子上的湿布。
还有一个老头,嘴里叼着烟斗,说了什么话。
说了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梦的内容正在快速褪色,像被水冲洗的墨迹,越是想抓住,越是模糊。
他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睛,把那些零碎的、快要消散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柯恩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
早上醒来等闹钟响,刷牙洗脸,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上课。
中午在食堂随便对付一口,下午要么上课要么在宿舍写视频脚本。
晚上跟室友打两局游戏,刷一会儿手机,关灯睡觉。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快不慢,没什么波澜。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现在怀疑自己要去看心理医生。
他有一种很微妙的、像鞋子里进了沙子一样的不适,说不上来,但就是不舒服。
比如室友的脸。
他跟室友住了快两年了,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最近他总觉得那张脸“不对”——某个角度,某种光线,室友的脸会突然变得模糊,像一幅潮湿的油画,色彩沿着五官的边界洇开,眉眼沉入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
他眨了眨眼,那张脸又恢复正常了。
“看什么?”室友问。
“没,”柯恩说,“困了,眼花。”
他没多想,熬夜熬多了,眼睛花很正常。
他看着宿舍窗外的梧桐树,他从大一看到现在,树叶在随风摆动,但怎么这么怪呢,哦,树枝没动,就像那些技术不行的游戏一样。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
一股风扑面而来,眯了下眼睛,眼前的梧桐树随着风摇曳着。
自己肯定是眼花了。
中午他在食堂打饭,队伍排得很长,他端着餐盘站在队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端着餐盘的右手上。
手背上有光,但手掌下方地砖上那片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块空白的边缘开始渗出灰黑色的东西,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扩散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突然凝固了,变成一个正常的、边缘清晰的影子,贴在他的手掌下方。
他动了一下手指,影子过了极短的一瞬才跟着动,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水。
柯恩觉得他现在不止心理医生,还要去看脑科和眼科了。
第五天晚上,柯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有一些碎片在闪——灰色的海,老旧的船,叼着烟斗的老头。
那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回忆的,是它们自己从意识的深处翻涌上来,像深水里的气泡,无声地炸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本克苏鲁同人小说,又看了几页。
书里写到主角上船了,然后遇到一个老头,还遭遇了邪教,跟他的梦大差不差。
“这小说后劲这么大?”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突然头痛。
他扶住餐台,手指扣在台面上,指节发白。
痛感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来过。
他甩了甩头,看向食堂窗口。
他盯着阿姨看了几秒。
阿姨的脸在某个角度是模糊的,不是像素模糊,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存在本身出现了裂隙。
她的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不是笑,是“被画成笑”。
她的眼睛是亮的,但里面没有光,像两颗玻璃珠。
他眨了眨眼。
那张脸又恢复正常了。
他端着餐盘走到座位上,坐下来。
“你怎么了?”室友在旁边问。
“没事,”他说,“头疼了一下。”
下午没课,柯恩在宿舍写东西。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打开着,光标在第三行闪了又闪,他一个字都没打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越想越暴躁。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食堂的午饭。
往前翻,是昨天拍的校园一角。
再往前翻,是前天拍的宿舍窗外。
然后他停住了。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点下去。
相册里多了一张他从未拍过的照片。
是一艘船。
很老的船,木板被海水泡成了深褐色,三根桅杆立着,帆布收拢着。
船尾挂着一面旗,旗角被风扯烂了。
照片的角落能看到船舷,还有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旧外套,手扶着栏杆。
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他往下翻。
下一张是灰色的海面,看不到边际,海水是暗蓝的,接近黑色。
海水的颜色不是照片拍出来的,是它本身就是那个颜色——一种吸光的、不反射任何东西的黑,像一张张开的嘴。
再下一张,是他自己。
照片里的人穿着灰白色的旧外套,外面套着半身皮甲,皮甲上有一道被粗线缝过的刀痕。
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左轮,枪身漆黑,缠着暗金色的纹路。
他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手扶着船舷,身后是灰色的、看不到边际的海。
他认得那张脸。
那就是他自己。
【自己是谁?】
我是柯恩·维尔德。
!
林寻赶忙翻出自己的身份证,看向上面的名字
「林寻」
【我是谁?】这个问题又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柯恩·维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