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凝在空气里,像铁匠铺被整个扔进了炼金坩埚,莉莉丝踢开脚边的炭块,那具躯体仍在冒烟。
卓尔精灵本该是午夜蓝黑的皮肤,此刻成了烤过了头的牛排,泛着令人作呕的焦褐。他蜷在陨石坑边,手指深抠进泥土,外翻的指甲盖渗着血,血珠刚触到空气便滋滋作响。那是地狱火的后遗症,连他的血液都在沸腾。
“别...别过来!”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骨头,迪卢卡抬起头,眼皮被高温燎得翻卷,眼里却仍燃着困兽般的求生欲。
他看清了莉莉丝,发觉她的身下并没有影子。
远处,巴洛炎魔的咆哮震得地面发颤,精金战锤与烈焰巨剑相撞的铿锵声如丧钟长鸣。卡西安的怒吼被风撕碎,晨曦圣武士的铠甲在火光里明灭,像一盏将熄的灯。
莉莉丝没有回头,那边的生死于她不过是幕布上的皮影,眼前这团焦黑的血肉,才是触手可及的猎物。她蹲下身,裙摆扫过焦土,扬起一缕带着硫磺味的灰。
“嘘。”她竖起手指,指甲瞬间拉长,泛着半透明的黑色,“你吵到我了。”
迪卢卡想退,脊椎却像被铁水浇铸,动弹不得。他看清了少女眼底的东西,那是工匠审视原料般的专注,没有怜悯与残忍,甚至不带食欲。
这比直面巴洛炎魔更让他恐惧,恶魔只想撕碎他,这个存在要占有他的一切。
雾化于他,已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莉莉丝的形体在空气中溶解,化作比阴影更浓稠的液态黑暗,沉凝无迹,迪卢卡耳后掠过一丝凉意,如毒蛇吐信,随即便是躯体被剖开的锐痛,后背的皮肤像被拆封的信纸,血涌了出来,带着他仅存的体温。
他想尖叫,喉咙里却灌满了雾,那雾有质有形,像丝绸裹住了他的声带。
血悬浮在半空,悖逆了重力与常理,暗红的卓尔之血,与另一种更古老、近乎墨色的液体交织。
莉莉丝腕动脉自行裂开,淌出粘稠泛着珍珠光的流体,如液态的月光,如凝固的时间,不见寻常血液的鲜红,两股液体在空中缠绕、旋转,发出细微的交融声响。
“也许会有点疼。”莉莉丝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笑意。
混融的血被强行压回迪卢卡的静脉,这是一场毫无缓冲的入侵。每一滴真祖之血都在疯狂吞噬他的原生细胞,如饿狼扑进羊圈,迪卢卡的身体剧烈抽搐,焦黑的皮肤下浮起青紫色的血管网,如地下蠕动的根须。
他的瞳孔反复张缩,最终定格成非人的竖瞳,随即,他昏死过去。
“废物。”莉莉丝皱起眉,踢了踢卓尔的肋骨,合格的血仆转化后该立刻苏醒,像雏鸟认母般渴求她的注视,可这具躯体伤得太重,灵魂的壁垒也被烧得千疮百孔。
她叹了口气,扣住迪卢卡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拖着他前行,像拖一袋发霉的面粉,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浅沟,战场的喧嚣在身后渐远,巴洛炎魔的吐息化作了闷雷。
卡西安的肺在烧。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熔化的玻璃,巴洛炎魔领主正用剑尖挑着他兜帽上的银穗,如猫戏鼠,这怪物有名字,它铠甲上的熔岩纹路,拼着一串深渊语的名讳。
巨剑劈下,卡西安举锤相迎,精金不惧烈焰,可震波顺着臂骨上传,他清晰地听见了左臂尺骨开裂的声响。
圣光在锤头闪烁,那是晨曦之主的恩赐,可对上这深渊深处的古老邪恶,不过是萤火虫照向无尽黑暗。
风忽然变了。
两道流光划破天际,奥克兰的宫廷法师终于赶到。
一股清凉的力量灌入卡西安的天灵盖,碎裂的骨骼被强行拼接,皮肤上浮起一层虹光护盾。是艾德里安,那个总在图书馆偷喝白兰地的老东西。
“谢了。”卡西安啐出一口血沫,血珠在半空便已蒸发。
巴洛炎魔领主抬起头,六只复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它早厌倦了这场游戏,就像厌倦了所有凡人的挣扎,它张开嘴,吐出一股直击本源的恶意,没有半分灼人的火焰。
“玩够了。”
火焰长鞭破空而出,死死缠住了卡西安的腰。
巨力勒紧,他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世界随即天旋地转,他像个破布娃娃般被甩出去,撞进碎石堆里,护盾在撞击的瞬间碎成漫天光屑。
恶魔没有追击,它转过身,面向悬浮在半空的两个法师,人类总以为距离就是安全,以为长袍上的防护符文能挡下深渊的真正力量。
它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个年轻法师,那人穿金色长袍,脸上带着雀斑,想来通过九环试炼还不到十年。
巴洛炎魔的指尖亮起一点黑芒,那光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吞噬着周遭的光子,凝成一个微型的视觉黑洞。
“死亡一指。”它用深渊语宣告,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几分法则的重量。
黑芒破空而来,年轻法师没料到它的施法速度能快过闪电反射,可他毕竟是奥克兰最杰出的天才之一。
本能驱使下,他撕碎了胸前的紫水晶护符,那里面封存着触发式的法术反制,足以打断任何七环以下的死灵法术。
紫光亮起,迎上黑芒。下一秒,紫水晶碎成了齑粉。
位阶的鸿沟碾碎了所有技巧。这记死亡一指早已超出七环法术的范畴,是深渊本源加持的法则具象,是塔纳厘君主对凡人法师的绝对蔑视。
黑芒穿透了护盾,穿透了法袍和他的胸膛。
年轻法师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完美无血的圆洞。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眼中的光彻底熄灭,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死灵法术的副作用开始发作,僵尸转化已然启动。
“不!”艾德里安的尖叫被爆炸声吞没。
巴洛炎魔领主咧开嘴,露出岩浆般的牙床,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个猎物。
战场边缘,莉莉丝终于把迪卢卡拖进了一处倒塌的拱门下,远处的惨叫传来,她撇了撇嘴,伸手拍了拍卓尔焦黑的脸颊。
“醒醒,小东西。”她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进迪卢卡干裂的嘴唇,“你的新主人还没玩够,你可不能就这么睡死过去。”
迪卢卡的眼皮不停颤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再次睁眼时,他瞳孔里的恐惧荡然无存,只剩一片茫然,以及全然顺从的饥渴。
莉莉丝笑了,露出尖锐的牙齿。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