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女孩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来,盯着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站在那里,弯了弯腰,把木碗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吃吧。”
女人说。
女孩听不懂。
但她看到对方放下,退后,没有靠近。
她没有动。
女人等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女孩盯着那道光线,又盯着那只碗。
碗里是粥。
稠的,她能闻到味道。
但她还是没有动。
她缩在角落里,盯着那道门缝,等着。
等那个人再进来,等她靠近,等她伸出手,然后咬下去。
没有人进来。
太阳从门缝的这一头慢慢挪到那一头,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暗下去。
粥凉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那个女人。
她端着碗进来,看见地上那只没动过的粥碗,碗壁已经干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弯腰把旧碗收起来,换上新的。
粥还是热的,这次里面多了一片黑面包,泡在粥里,软塌塌的。
她放下碗,看了女孩一会儿。
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伸出手,很慢很慢。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女孩盯着那只手。
她认得这个姿势。
上一个伸手的人,用绳子捆住了她的脚踝。
再上一个,把铁钳伸进她嘴里掰开检查牙齿。
再再上一个,掐着她的后颈把她塞进了铁笼。
…………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抖的吼叫。
“哈——!”
女人的手缩了回去。
但缩得不够快。
女孩扑出去了。
她瘦小的身体从角落里弹射而出。
银灰色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样张着,猩红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她咬住了女人的小臂。
隔着衣袖,但牙齿陷进去了。
她听到了女人吃痛的吸气声,也听到了自己牙齿间传来的那种闷闷的、软软的触感。
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她没有松口。
但女人没有打她。
没有把她甩开,没有用拳头砸她的后脑勺,没有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松嘴。
那只被咬的手臂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抽手,反而被咬的更紧,就像是要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随后她不动了。
另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女孩的后脑勺上。
不是拍,不是按,只是放着。
像一片落叶。
女孩的牙齿僵住了。
她抬起眼睛,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个女人的脸。
女人在笑。
嘴角在抖,额头在冒汗,眼眶红红的,但她确实在笑。
“没事,没事的。”
她听不懂。
但她松了口。
她往后缩,重新退回了那个角落,银灰色的头发再次垂下来,把脸遮住。
嘴唇上还沾着血。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女人捂着手臂站起来,衣袖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骂人,只是弯腰把地上打翻的粥碗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地板,然后端着碎碗片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女孩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口。
门再一次被推开,是琉塞斯。
但这次他穿着盔甲。
琉塞斯站在门口。
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粥渍。
身后跟着多斯,还有那个手臂上缠了一圈白布的女人艾莉。
艾莉小声说着什么,琉塞斯听完了,点了点头。
“出去吧。”
多斯和艾莉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琉塞斯和女孩。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缩在角落里,没有抬头。
听到盔甲摩擦声的那一刻,整个身子颤了一下,肩膀抖个不停。
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手指甲裂了两片,指尖有干结的血痂。
琉塞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盔甲,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从门外拖进来一个东西。
铁笼。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坐直。
他把铁笼放在房间中央,打开笼门,然后退后几步,站在门边。
指了指笼子。
女孩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笼子。
她认得。
她当然认得。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低沉的、颤抖的声音。
琉塞斯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女孩动了。
她从角落里站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铁笼。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走到笼门前,她停了一下。
偏头,看了琉塞斯一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她弯腰,钻进笼子,蜷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把头埋进膝盖里。
琉塞斯弯下腰,把笼门合上。
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他没有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光线暗下来。
女孩在笼子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幅画面,
一根骨头。
…………
她是在溪沟边发现那根骨头的。
初冬的溪水很冷,她赤着脚踩在鹅卵石上。
溪水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枯枝。
她在找鱼。
准确地说,她在等鱼。
上游的水潭里她搭了一个小小的石坝,留了一个窄口,鱼从上游冲下来会卡在窄口里。
这是她花了三天才琢磨出来的办法,笨,但有用。
今天没有鱼。
她把石坝翻了个遍,只捞上来两根枯枝和三片烂叶子。
“咕噜噜——!”
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溪谷里传得很远,像个小小的抗议。
她蹲下来,捧了一捧溪水喝下去,想骗骗自己的胃。
水太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看见了那根骨头。
就在下游十几步的地方,溪水拐弯处,一堆枯叶和碎石中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
是一根腿骨。
很大。
比她的小臂还长,比她的大腿还粗。
她把骨头从碎石里拽出来,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骨头的两端都断了,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她把骨头翻过来。
上面还有牙印。
不是人的。
她盯着那些牙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嘴角向上弯,眼睛却没什么变化,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骨头灰白的颜色。
她站起来,把那根骨头夹在胳膊底下,赤着脚踩着溪水往回走。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响。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倒影里的她看起来不像个人。
倒像一头小狼,叼着一根骨头,在水边低着头赶路。
回到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把骨头放在灶台上。
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她蹲下来,用火镰打了几下,溅出的火星落在干草上,燃起一小簇火苗。
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然后她捧起那根骨头,在灶台边蹲下来。
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找到一个角度,把一端抵在灶台的砖角上,用力一掰。
咔。
没断。
她又掰了一次。
咔。
骨头上裂了一条缝,一股淡淡的腥味从裂缝里渗出来。
是骨髓。
她把骨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腐烂的味道。
骨头很干净,里面的骨髓也没有变质。
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缝,把缝抠大了一点,然后低头,把嘴凑上去。
吸。
什么也没吸出来。
骨髓太稠了,堵在裂缝口,出不来。
她把骨头翻了个面,用牙齿咬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啃。
骨头的碎屑硌在牙床上,有点疼。
她不管。
一口,两口,三口。
裂缝越来越大,终于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骨髓,像凝固的油脂,带着淡淡的腥味。
她用舌尖舔了一点。
很腥。
很腻。
但她还是把嘴贴上去,用力吸了一口。
骨髓滑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原始的、浓烈的、说不上是腥还是香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
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灼烧感,被那股热流浇了一下,刺啦一声,消下去了一点。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银灰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她继续啃。
牙齿嵌进骨头里,一点一点地磨,把骨头上能咬动的地方全部啃下来,嚼碎了,咽下去。
骨头的碎屑很硬,咽的时候刮得喉咙有点疼。
但她不在乎。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更红了,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根骨头被她啃掉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她舍不得再啃了。
她把骨头放在灶台最里面,离火最远的地方。
然后她缩在灶台边上,抱着膝盖,把尾巴卷过来盖在脚背上。
肚子里还有半饱的暖意。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她今晚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她没听见,已经睡着了。
…………
深夜。
女孩蜷缩在铁笼里,喉咙中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
不是吼,不是嘶,不是任何有攻击性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第一天。
艾莉没走。
粥还是热的,里面泡着撕碎的面包,甚至还加了一小块黄油,油花在粥面上化开,亮晶晶的。
她把碗放在笼门前,用木勺舀了一勺,朝女孩递过去。
女孩缩在笼子最里面,头埋在膝盖里,没有动。
艾莉等了一会儿,把碗放下,退出去。
晚上来收碗,粥没动。
第二天。
换了肉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肉末沉在碗底,用勺子搅一下就能闻到香味。
女孩没有抬头。
第三天。
琉塞斯站在门口,看着那碗原封不动的粥。
“多久了?”
“第三天了,大人。”
多斯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前两天的都没吃,水也没喝。”
琉塞斯没有说话。
他走进房间,蹲在铁笼前。
灰色的眼睛看着笼子角落里的那团银灰色。
女孩的头埋在膝盖里,银灰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琉塞斯伸手,把碗往笼门的方向推了推。
木碗碰到铁条,发出一声轻响。
女孩没有动。
琉塞斯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很平。
“吃东西。”
她听不懂。
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没有的东西。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没有“不吃就打你”。
她还是没有动。
琉塞斯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四天。
女孩开始脱力。
她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了,而是半靠在笼子的铁条上,身体软塌塌地往下滑。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银灰色的头发更加枯涩,像一蓬干草。
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红色的底色还在。
艾莉蹲在笼子外面,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姑娘,喝一口,就一口。”
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看着艾莉,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艾莉把碗递到笼子边上,用木勺舀了一点水,凑到女孩嘴边。
水珠沾在她的嘴唇上,顺着干裂的纹路渗进去。
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偏开了头。
艾莉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多斯,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这是……不想活了。”
多斯没有说话。
他转身,快步走向琉塞斯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