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嘎声。
琉塞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有些愣神。
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却又不像在看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买?)
他说不上来。
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记忆清晰得像刚发生。
身体先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短刀和笼子都已经归了他。
琉塞斯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车板上放着那个铁笼,笼子上盖着一块深色的粗布,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路上,他注意到那个女孩有时候会把眼睛眯起来,缩到笼子最暗的角落。
所以他就顺手盖了。
然后又开始想,我为什么要盖?
他收回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骑马。
多斯骑马慢慢跟在领主后面。
老头的眼皮抬一下,又垂下去,再抬一下…………
昨晚他就看见了。
少主回营地的时候,马车后面多了一个铁笼子,还用布盖着。
多斯当时没敢问,但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般百爪挠心。
他想起少主还没娶妻。
身边的异性只有那个阴了吧唧的女人,如果她还算人的话。
黑眼睛,白脸皮,从影子里钻出来,总感觉怪瘆人的。
但不管怎么说,少主带回来一个女人。
多斯趁人不注意,偷偷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果然,女的!
就是……小了点。
他低头咬了咬自己的手指:
(坏了坏了,怎么买了只大尾巴狼回来……)
(不对!买了个幼的,难道说……少主喜欢亲手养大的感觉?)
(……好像也没问题,老爷夫人当年也是……)
多斯脑子里已经开始演起了小剧场:
从相遇到培养感情,从培养感情到日久生情,从日久生情到生米煮成熟饭,从生米煮成熟饭到大胖小子……
老头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多斯大人——!多斯大人——!”
有人在喊。
多斯揉了揉眼睛,偏头一看。
一个传令兵正捣腾着两条腿跑在自己旁边,脸色涨得通红,气喘吁吁。
“大人,伯爵大人让您过去一趟,有话说。”
多斯眉头动了一下,随后表示知道了,用力夹了夹马腹,来到队伍前面。
琉塞斯骑在马上,见他过来,放慢了速度,让两人并排。
“多斯。”
“在。”
“那个女孩……”
(来了,来了。)
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大尾巴狼就大尾巴狼,只要能生大胖小子,养个偏房也不是不行。
琉塞斯的嘴唇动了动。
多斯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那个女孩,回头找个愿意养的好人家领了。”
多斯眨了眨眼。
他等了两息,发现少主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这?
他原以为少主会吩咐安排住处、准备衣物、找个嬷嬷教规矩之类的话。
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是”。
但“找个好人家认领了”是什么意思?
多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先留着?”
琉塞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多斯看着他长大,读得懂。
认真的。
多斯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
队伍一直往南走,空气越发潮湿。
北方那种干裂的、带着血腥气的风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路边野草的清香。
下雨的日子多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铁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琉塞斯大多数时候走在队伍前面,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偶尔抬头看一眼铅灰色的天空。
回到营地之后,他就开始忙。
战利品的清单堆了满满一桌子,从缴获的武器甲胄到马匹粮草,每一笔都要过目。
伤兵的抚慰名单要一个个核对,阵亡者的抚恤金要算清楚,家属的信件要口述让书记官代笔。
新季度的招兵计划也要紧快敲定,不然来年人手根本不够用。
多斯把这些事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猜想渐渐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少主买那个女孩回来是有什么心思,但观察了几天,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琉塞斯偶尔路过关押女孩的帐篷时,会停下来看一眼。
就一眼。
隔着笼子,隔着那层粗布,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完了就走,脚步不停,表情不变。
但更多的时候,他对着雨夜看书。
油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帐篷的帆布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偶尔翻一页,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偶尔抬头听一听外面的雨声。
多斯端着一碗热汤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放下汤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琉塞斯头都没抬:
“放那儿吧。”
多斯闭嘴,转身出去了。
(没意思。)
他想。
(真的没意思。)
至于领养的人家,他其实已经想好了。
领地东边有一户老夫妻,丈夫叫霍姆,以前是琉塞斯父亲手下的老兵,腿伤了之后就退下来种地。
妻子叫艾莉,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自己养鸡织布,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他们没有孩子。
老头有时候会拄着拐杖到领地门口坐着,看士兵们进出,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几周后。
南方的春天来的特别早。
雨在清晨时分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柔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远远地,领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的那块木牌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顶端的几颗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石牙领”,字迹粗犷,是琉塞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
牌子下面站满了人。
农夫们放下锄头,商贩们关了铺子,士兵们的家属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人群里爆发出第一声欢呼。
然后是一片。
掌声、口哨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向队伍中间的一个士兵。
士兵翻身下马,两人抱在一起,女人把头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旁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另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把抱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举过头顶,孩子咯咯地笑。
一个父亲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儿子,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父亲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黝黑、布满老茧。
儿子低头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喊了一声“爹”。
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家走,背影在泥泞的路上拉得很长。
琉塞斯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嘴角悄悄翘起了一点。
他向人群轻轻挥了挥手,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马夫。
多斯跟在他身后,白须上还沾着路上的灰,老脸上带着笑。
“大人,那女孩——”
“先安置。”
琉塞斯头也没回,大步朝领地里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让艾莉她们明天过来看看。”
多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