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沟里的一座土屋。
狼族女孩蹲在灶台边,双手捧着那根半截腿骨,银灰色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灰尘。
骨头是从后山捡的。
她用牙一点一点地撕,撕不动就整个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磨。
咔。
骨头裂了一条缝,骨髓的腥味渗进舌尖。
她眯起那双红色的眼睛,满足地哼了一声。
屋里很暗。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门也破了大半扇,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了。
自从他上次离开,还莫名其妙的说了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的话之后,就再没见过。
女孩不太会算日子,只知道过了好久好久,自己的肚子叫了好多次。
家里的东西吃完了,她就靠山里的野果、溪里的鱼、偶尔捡到的死兽活着。
冬天最难熬。
今天这块骨头,是她从溪沟边捡的。
很大,很沉,上面还有牙印。
不是她的。
她把骨头翻了个面,继续啃。
然后屋外炸了。
“这边——!这边有脚印——!”
“搜!别让跑了——!”
铁靴踩碎枯枝的声音,狗吠声,还有……惨叫声。
不是人的惨叫。
她听出来了。
是狼。
她的手一抖,骨头从掌心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还没站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
两团铁,全身罩在灰黑色的铁甲里,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
甲片上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手里提着短刀和绳索。
他们一进来就看见她了。
蹲在灶台边,银灰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圆睁着,像受惊的野兔。
“呦!还漏了个崽子!”
前面的那个铁罐头喊了一声,大步跨过来。
她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墙壁。
没地方退了。
她想叫。
嘴张开,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人话,是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吼——
“呼——!”
铁罐头没有停。
一只铁手套伸过来,掐住了她的后颈,五指收拢,像铁钳一样。
她挣扎,指甲抠在铁臂上,划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指甲盖裂了,血渗出来,但她像没感觉到疼一样。
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她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像要脱臼。
她张嘴去咬那只手,牙齿磕在铁甲上,震得牙床发麻。
“还敢咬?”
第二个铁罐头蹲下来,膝盖压住她的小腿,粗麻绳在她脚踝上绕了三圈,猛地收紧。
麻绳勒进皮肉,像火烧一样。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全是土腥味。
那根骨头就在她眼前。
沾了灰,上面还留着她的牙印。
她伸出一只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骨头,就被拖了回去。
“呼——!!”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铁罐头没理她。
“看眼睛,红色的。”
“就是狼崽子,错不了。”
“能卖多少?”
“品相好,三枚金币打底。”
“才三枚?”
“又不是幼崽。这个年纪不好驯,买回去还得花功夫。”
…………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她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冷水冲掉了脸上的灰,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一块粗麻布盖上来,在脸上用力地擦了几下,然后拿开了。
她睁开被水蜇得发红的眼睛。
铁罐头蹲在她面前,头盔下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牙。
“哟,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听不懂。
但她看得懂那个笑容。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个人站起来,对同伴说:
“装笼。”
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的铁靴踩过地面,踩在那根骨头上。
啪的一声。
骨头碎了。
她盯着那滩碎渣,红色的眼睛慢慢变得像凝固的血。
…………
女孩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转手了几次。
铁笼、马车、仓库、另一个铁笼。
颠簸、黑暗、饥饿、嘈杂的人声。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只记得那些手。
粗糙的、冰冷的、带着老茧的、涂着药膏的。
翻她的眼皮,掰她的嘴,掐她的手臂,拍她的肋骨。
然后是一串她听不懂的报价和争执。
现在她蹲在一个铁笼里。
笼子不大,刚好够她蜷缩着坐直,但站不起来。
四周是帐篷的内壁,灰白色的帆布,帘子用厚实的深色毡布遮着。
角落里的油灯冒着黑烟,光线昏黄。
外面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偶尔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又出去。
有的在她面前停一下,看两眼,摇摇头走了。
有的蹲下来,伸手去拨她的头发,她把头偏开,那人就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她已经不吼了。
不咬,不抓,不动。
像一块石头。
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又有人进来了。
不止一个。
先是沉重的靴子踩在泥地上的闷响,然后是另一种更轻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铁笼前。
她没抬头。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皮鞋。
她盯着那双皮鞋看了两秒,然后视线慢慢往上移。
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个男人蹲下身来。
兜帽下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胸口。
更准确地说,是她锁骨下方挂着的那枚吊坠。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睛从吊坠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偏头,凑近了一点。
还不够。
他抬起手,伸向她的胸口。
突然,
她动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暗红色的火星溅出来。
她张嘴,一口咬了过去。
但那双手更快。
在她上下两排牙齿合拢之前,就已经收了回去。
她咬了个空。
上下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震得下巴发麻,牙床一阵酸痛。
笼外,男人蹲在原处,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站起身。
“她买来就这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懒洋洋的。
老板靠在帐篷中间的方桌旁,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一把长剑。
“买来的时候伤了几个兄弟,关了一个多月还是这副德行。喂食的时候要拿棍子捅,不然手伸进去就少根手指。”
他抬起眼皮看了琉塞斯一眼,又低下,继续擦剑。
轻轻摇了摇头。
“养不熟。”
琉塞斯没有回头。
他站在铁笼前,低头看着笼中的女孩。
女孩缩到了笼子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着铁条。
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
“什么价格?”
琉塞斯问。
老板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把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不卖。”
琉塞斯转过头。
老板把剑翻了个面,擦另一侧。
“您也看到了,这崽子咬人,关了一个多月,没人买。”
他用一种说家常的语气继续说着。
“本来想留着自己养,但养不动了。每天得喂,得清笼子,得防着她咬人。我这帐篷里全是值钱的东西,哪天让她跑出来,砸了哪个我都亏。”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剑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下:
“您今天在我这儿买点什么东西,这崽子算添头,您带走就行。”
琉塞斯看着他。
老板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把油布折好,塞进桌腿旁边的布袋里。
“别这么看我,老毛病了,见不得……算了。”
他低下头,把那把擦好的长剑插进墙边的剑架上。
“反正养不动了。剩下的……看命。”
琉塞斯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铁笼,也不再提笼里的女孩。
他开始看帐篷里的货架。
墙上挂着的几件胸甲,做工精良,带着浅浅的魔纹,但对他来说不够看。
木架上摆着的武器,长剑、战斧、钉锤,都是寻常货色,没有他想要的。
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铁箱,半开的箱盖露出里面的金属锭,成色一般。
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最后他在一个靠门的货架前停下。
架子上摆着几把短刀。
他拿起其中一把。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握在手里很沉。拔出刀身,刃纹细密,泛着冷光。
他试了试平衡,手腕轻轻一转,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质地精良。
但也就是精良。
“这把。”
琉塞斯把短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老板看了一眼,报了个数。
琉塞斯从腰间摸出几枚银币,排在桌上,不多不少。
老板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琉塞斯,没说话。
他弯腰从桌下摸出一块粗布,把短刀包好,推过来。
然后朝铁笼的方向努了努嘴。
“笼子回头让人送过来?还是您现在带走?”
琉塞斯拿起短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天黑之前。”
他掀开帘子,弯腰出了帐篷。
影跟在他身后,同样裹着斗篷,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帐篷里安静下来。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帘子,挠了挠头。
然后他走到铁笼前,蹲下来,看着角落里蜷缩着的女孩。
女孩缩在铁笼最深处,红色的眼睛盯着他,身体微微发抖。
老板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站起来,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