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塞斯站在那面金色的旗帜下,看着溃散的狼族士兵被己方骑兵像赶羊一样驱赶。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的哀嚎和收拢俘虏的呵斥声。
他深吸一口气,想迈步。
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旗杆,稳住了。
“大人?”
多斯策马靠近,脸上笑意收起,露出担忧。
“没事,去忙你的。”
琉塞斯松开旗杆,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左手抓住缰绳时,肩膀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马匹踏着泥泞和碎甲往营地走。
琉塞斯骑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微微晃动,视线有些发飘。
胸口那朵金色的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甲片上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纹路。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想喘口气。
脚落地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泥水浸湿了他的腿甲,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喘了两口气,感觉手掌按到了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他低头。
一小截尖牙,从泥土里露出一半,扎进了他的掌心皮手套。
他把它拔出来。
是一根獠牙,细长,尖端微微弯曲,质地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袭狼的牙齿。
琉塞斯认得这种东西。北地狼群里的头狼,老了之后獠牙会变成这种颜色,据说能辟邪。
獠牙旁边,一个狼族士兵躺在三步外的泥地里,已经不动了。
一杆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但不是他的那杆。
琉塞斯看了看手里的獠牙,又看了看那个死去的狼族士兵。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獠牙顺手塞进了腰间的皮囊里。
马匹在一旁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琉塞斯牵着马,一步一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上方,把整片平原染成了暗红色。
琉塞斯骑马进了营地。
几个仆从立刻迎了上来,牵马的牵马,扶人的扶人。
“大人,您受伤了?”
“没有。”
仆从们七手八脚地开始解他的板甲。
胸甲上的绑带被血和泥糊住了,解了半天才松开。
左臂的臂甲被那一锤砸得变形了,卡住了内衬的锁子袖,脱不下来。
一个年轻的仆从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拿钳子来。”
年长一些的仆从说。
钳子夹住变形的边缘,几个人合力往外撬。
“咔”的一声,臂甲松了。
琉塞斯咬着牙,把左臂从甲胄里抽出来,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闷哼了一声。
年长的仆从掀起他的内衬,看了一眼肩膀,脸色一变。
一大片青紫,从肩头蔓延到上臂,皮下淤血看着触目惊心。
“去煮热水,拿布来。”
老仆从吩咐下去,又转头看向琉塞斯:
“大人,您这伤得让医师看看——”
“先放着。”
琉塞斯推开他,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和蜡烛,光线昏黄。
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羊皮地图,边角被烛台压着。
琉塞斯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地图。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出额角的一道细小血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沿着己方的防线往北推。
过了河,再往前二十里,就是狼族的两个补给点。
他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位置,沉默了几息。
帐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和换岗的口令声,远处还有伤兵的惨叫声。
琉塞斯直起身,低声说了一句:
“影。”
他脚边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影子从地面蔓延到帐篷的角落,然后凝实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五指纤细,指甲是暗灰色的。
接着是手臂,肩膀,头颅。
一个高挑的女人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她的皮肤惨白。
眼睛纯黑,看不见眼白,像是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束身皮衣,没有穿甲,也没有带武器。
琉塞斯没有回头看她。
“你今天又摸鱼了。”
影站在他身后,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然后手指翻转,做了个否定。
(对方没有第四阶位的战士。)
琉塞斯余光瞥见了她的手势,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他问:
“情报呢?”
影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
她俯下身,惨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先点了点河对岸的一处高地,画了个圈。
又指了指东北方向的两座堡垒,在上面各点了两下。
再往北,一条山谷的入口,她用手指划了一条线。
琉塞斯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影的手指继续移动,在地图上划过一片标注为树林的区域,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很小的地方。
那上面只标注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村庄。
她没有标记兵力,没有标记防御工事,只是点了点那个符号,然后绕着它画了一个圈。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琉塞斯。
琉塞斯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
烛火跳了一下,圆圈里的村庄名字被照得一明一暗。
…………
战事在入冬前渐渐平息下来。
双方都死了太多人,补给线也撑不住了,前线的将军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停手。
条约还在谈判桌上磨,但至少刀剑是暂时收进了鞘里。
琉塞斯带着亲卫回到后方休整。
他的板甲在上周的冲突中又添了一道新伤。
从肋部斜着划到腰际,虽然没有击穿,但那条深深的凹痕让铁匠摇了好几次头。
“能修,大人。但修完还是这副样子。您要是想换副更好的,得找更好的料子。”
下一战,不能再穿这身了。
于是今天,他出现在了这里。
北境最大的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更像一个露天的集市,只不过开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里。
入口处有人把守,进去的人都要交一笔不菲的“入场费”,但没人查你的身份。
琉塞斯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影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裹着斗篷,但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昏暗的集市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别四处看。”
琉塞斯低声说。
影的手指在他后腰点了两下。
(知道。)
黑市比他想的热闹。
道路两侧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有些敞着口,挂着布幡,上面画着简单的符号表明经营范围;
有些则用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想知道里面卖什么,得自己掀开走进去。
这里卖的东西,比他想的更杂:
断链的链甲衫、带着箭孔的盾牌、甚至还有某些家族的印章戒指。但他不认识。
琉塞斯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影跟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两人在集市里又转了两圈。
看了几处卖铁料和武器的帐篷,要么是些寻常货色,要么就是开价高得离谱的“珍品”。
“没有。”
琉塞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内衬里有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
是那枚獠牙。
他一直没丢。
本来想随手扔掉的,但那天从战场上回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就顺手塞进了皮囊里。
后来让仆从在根部钻了个小孔,穿了根皮绳,想做成挂饰,但一直没腾出时间弄完。
他摸了摸那枚獠牙,指尖从弯曲的尖端滑到根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它在发烫。
琉塞斯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它拿出来,看了看,贴到脸上。
不烫,
应该是幻觉。
他刚把东西放回去,就对上了影有些无语的目光,好像在说“何意味”。
琉塞斯没理她,看向前方,那里还有最后几顶帐篷。
其中一顶用灰白色的帆布搭成,帘子是厚实的深色毡布,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招牌,只在帘子的一角用炭笔画了一柄剑。
琉塞斯停下脚步。
这个符号他认得。
在某些圈子里,它代表“武器、甲胄、珍稀材料”,而且信誉相对可靠。
他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四周的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甲片,墙上挂着几件完整的胸甲。
做工精良,有些甚至带着浅浅的魔纹。
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金属锭。
但琉塞斯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东西上。
他站在原地,瞳孔收缩。
帐篷的角落里,靠近后壁的地方,摆着一个铁笼。
铁笼不大,里面的空间逼仄得连转身都困难。
铁笼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琉塞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笼中少女的耳朵比人类的稍长,向上微微翘起。
皮肤是浅褐色,像晒了很久的太阳。露出的手臂和脚踝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淤青。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银灰,打着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在她的锁骨下方,贴近胸口的位置,挂着一枚吊坠。
一根粗糙的皮绳,穿着一枚獠牙。
细长,尖端微微弯曲,质地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