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平原东面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
两支军队已经绞杀在一起,战线绵延数百米,像两群互相啃噬的黑蚂蚁。
步兵们结成盾阵,铁靴踩进泥地里,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钝响。
箭矢从阵中升起,划出密集的弧线,然后砸进对面的甲胄和血肉。
喊杀声、惨叫声、钢铁碰撞的尖鸣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在震颤。
琉塞斯站在土坡上。
板甲被擦得很亮,灰色的眼睛扫过整个战场。
“呼——!”
身后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朵金色的罗兰花昂扬在空中。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琉塞斯偏头。
一支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阵线右侧,队形严整,矛尖向前,马匹小跑着加速。
旗号,和对面一样。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绕过来了吗……砧锤战术。有点意思。”
砧锤。
步兵是砧,骑兵是锤。
他抬起目光,越过混乱的战线,望向对面高地。
那里竖着一面暗红的战旗,旗上绣着一颗咆哮的狼头。
狼族指挥官就站在旗下方。
他正双手撑着栏杆,死死盯着琉塞斯的方向。一道刀疤从额角斜拉到下颌
两个人隔着战场对视了一眼。
琉塞斯笑了。
“那就让我看看,这次,你的砧,够不够硬。”
他低声说,右手缓缓伸到身前。
一朵金色的罗兰花在他掌心凭空显形。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在散发着柔和的光。
琉塞斯五指合拢,猛地一握。
花朵碎了。
金色的碎片没有落地,旋转着、飘散着,然后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融了进去。
金光入体的瞬间,琉塞斯觉得肩上的板甲轻了一半。
一个朵金色的纹章从他胸口的甲片上绽开。
琉塞斯深吸一口气。
伸手从侍从手中接过银枪。
枪身修长,枪尖闪着冷光,枪缨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吹进军号。”
“呜——!呜——!”
号角声响起,低沉、雄浑。
“碾碎他们——!”
琉塞斯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从土坡上直冲而下。
身后的亲卫们没有犹豫。
百余骑紧随其后,长矛平放,铁甲铮鸣。
马蹄声从杂乱变得整齐,又从整齐变得震耳欲聋。
最后像是一面战鼓,每一下都踩在敌人心脏上。
“大人——!”
副官伸出手,想要拉住什么,但对方已经冲出去太远了。
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然后远处飘来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多斯,守家。”
多斯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白须抖了两下。
那口气还没叹完,烟尘中,琉塞斯投在地上的影子,不自然扭曲了一下。
(那位大人也在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发出一道精光。
白须不再抖了,肩膀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凿穿他们——!”
狼族的轻骑兵,已经快冲到近前。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挥舞着一把宽刃砍刀,正死死盯着多斯的方向。
“抓住那个大胡子——!”
“嗷呜——!”
狼族骑兵齐声嚎叫。
多斯身子一僵。
他的脸色涨红了几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艹!”
他怒骂了一声,他的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侧翼:
“转阵——!”
盾牌手们立刻转身,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伸出矛尖,弓手们拉满了弦。
所有的动作都在三息之内完成。
这就是琉塞斯留下的“守家”的人。
…………
琉塞斯冲下土坡时,大地在震动。
马蹄踏碎枯枝,直冲战线东侧。
那里的步兵已经被己方盾矛手消耗了小半个时辰,盾墙裂了三条缝,矛手折了三成。
“左侧——!左侧——!”
狼族士兵的喊声刚起,琉塞斯已经撞了进去。
银枪平端,第一排三人被他连人带盾捅翻,铁甲在枪尖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枪杆巨震,他手腕一转,将尸体甩开,枪尖带起一蓬血雾。
没有停顿。
战马嘶鸣着往前撞。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像炒豆,三五个步兵被撞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再动弹。
琉塞斯的灰色眼睛越过混乱的人群,锁定了那面狼头旗。
大约两百步外,土坡上,旗杆下。
他没有减速。
银枪左右连扫,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左边一个举刀要砍马腿的士兵被枪杆抽碎了半边脸。
右边一个持长矛试图捅他腰腹的,被他一枪捅穿了喉咙。
但人太多了。
战马的速度在密集的人堆里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一柄斧头从侧方砍来,琉塞斯偏身,斧刃擦着肩甲滑过拉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又一杆长矛从正前方捅来,他来不及格挡。
矛尖撞在胸甲上,滑开了,但冲击力让他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然后是一支冷箭。
琉塞斯没看到箭从哪个方向来,只听到“叮”的一声,左臂的臂甲上多了一支箭。
箭头嵌进了钢板接缝处,没穿进去,但震得整条手臂一麻。
他咬着牙,左手仍然握紧缰绳,右手的长枪换到单手,借着马匹向前的势头猛地掷出。
银枪化作一道银线,贯穿了三步外一个试图集结散兵的士官胸口,把他钉在了地上。
随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左手持缰,右手挥剑。
剑刃在人群中劈开一道道血线,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的斩、刺、抹。
板甲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肩膀被一柄铁锤扫了一下,虽然铠甲挡住了直接伤害,但那股钝力让他的左肩传来一阵闷痛。
身后的骑兵紧跟着,将缺口撕的更大。
在凶猛的攻势下,有人开始后退。
琉塞斯没有追溃兵。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狼头旗上,只要旗还在,军队就不会溃。
现在,旗杆就在二十步外。
周围站着三个狼族亲卫,全都是精锐战士,皮甲外罩锁子甲,手里握着战斧。
琉塞斯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朵金色的罗兰花图案忽然亮了一瞬。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半拍。
那三个亲卫的斧头同时挥来时,他径直从两个斧刃之间滑了过去。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前,转身。
第一剑,劈开了最左边那个人的面门。
第二剑,捅进了中间那人的心口,同时用他的尸体拽到身前。
第三把斧头砍在尸体的背脊上,卡住了。
琉塞斯一脚踹开尸体,长剑顺势横斩,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他站在了旗杆下,一剑斩了过去。
碗口粗的旗杆被一剑劈开大半,
第二剑,暗红的狼头旗轰然倒塌,旗面坠落下来,盖在了几个狼族士兵的身上。
狼族士兵回头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
有人开始跑,然后越来越多人开始跑。
琉塞斯胸膛剧烈起伏。
板甲下的肩膀已经肿了,左臂上那支箭还在,箭头嵌在甲缝里。
他伸手拔掉。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胸口那朵金色的花,比刚才淡了一点。
“伯爵大人——!”
身后传来己方士兵的吼声。
琉塞斯没有停。
他重新上马,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狼族阵地后方。
“跟着我——!”
一百余骑亲卫从缺口处涌了进来,跟在他身后。
琉塞斯一马当先,朝狼族阵地的纵深继续凿穿。
狼族军官们嘶吼着试图收拢队伍。
但失去了最高旗号的指引,命令传递全靠嗓子喊,在嘈杂的战场上根本传不远。
琉塞斯就是在这一刻,带着骑兵从他们中间直穿过去。
三五成群的散兵在骑兵的冲击面前就像纸糊的,被撞开、被踩倒、被剑砍翻。
琉塞斯的板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肩的锤伤让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停下。
战马喘着粗气,蹄声从疾驰渐渐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终于,前方开阔了。
琉塞斯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从狼族阵地的后侧冲了出来。
他勒住马,从侍从手中接过己方的军旗。
翻身下马,将旗杆竖进了泥土。
金色的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吹号——!两翼包抄——!”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短促的两声,重复三遍。
散在战线各处的骑兵小队同时转向,从两翼向狼族步兵阵的侧后方兜了过去。
琉塞斯带着中队的骑兵正面压上。
前后夹击。
狼族的步兵阵彻底崩了。
士兵们扔掉武器转身就跑,军官们再也控制不住,连督战队都在溃逃的人潮中被裹挟着向后涌。
上千人的队伍,在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里,从一支军队变成了一群散兵游勇。
琉塞斯勒马站在插旗的地方,看着战场。
胸口的图案彻底暗淡。
板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和锤印,有些地方已经变形了,但一件都没被击穿。
副官多斯骑着马从远处赶来,白须上沾满了灰,老脸上却笑得像朵菊花。
“大人,您这——”
琉塞斯抬手打断了他。
“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把我的枪找回来。银色的那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