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莫斯科
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煮过头的卷心菜和陈年烟灰的混合物。墙皮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有点黏。
“说实话,这楼有点老了,感觉少说有十几年历史了,等咱们有钱了一定得整一套好点的房子住,二手房也行啊。”斯拉瓦吸了吸鼻子说道。

“想买二手可能不太行,住房作为一项国民福利政策基本是以分配为主,虽然也有部分可以商业购买的房子,但联盟是没有住房交易市场的,买的房子不可以卖给私人——你要明白,国家免费为居民分配房子,在整个人类历史当中都不多见。”
带他们来的深蓝夹克男人说道,顺便把钥匙交给斯拉瓦。
“如果是单身汉那么可能得排队等很久分房,但如果是有多个孩子的家庭可以分到更好的房子——我们是给你按照夫妻标准分的。”
年导眉毛一扬,斯拉瓦瞥了眼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这几天你们就住这儿,”蓝夹克说,“冰箱里有些吃的,够两三天的。有事的话,下楼找一单元的管理员娜塔莎同志。”
“我们能出门吗?”年导问。
“最好别走太远。”
说完他就走了。斯拉瓦关上门,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不大,放着一张老旧的布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个搪瓷烟灰缸。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某个湖边的白桦林,颜色已经有些发黄了。角落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本精装书和一摞报纸。

厨房很小,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旁边放着几口铝锅和搪瓷盆。冰箱是“白俄罗斯”牌的,嗡嗡作响,打开一看,里面有半根香肠、一块黄油、几个鸡蛋和一瓶牛奶。
两间卧室都不大,各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单,叠着一条毛毯。
“条件还行,”年导靠在门框上,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
斯拉瓦则暗中庆幸KGB没给他们俩整张双人床,毕竟穿越来第一天就和自己系统躺一张床上其实挺尴尬的。
“你要说这房子要花钱买我可能要犹豫一下,但你要说这房子是免费分配的那我可要说这房子太好了。”斯拉瓦打开窗子给房间跑跑味,顺便把杯子拿出来洗了洗。
“也没分配给所有人,在60年代整个联盟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口分到了房子——不过考虑到联盟还有很多农村人口,这个比例其实也算挺高了。”年导顺手拉开冰箱将牛奶放在灶台旁。
“赞美联盟。”斯拉瓦笑了笑,先给年导倒了一杯牛奶,又给自己来了一杯。
“赞美联盟。”两人碰了杯,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品着牛奶。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院子,有几个孩子在踢球,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老太太在聊天。远处能看到另一栋楼的阳台,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被单。
普通的居民区。普通的生活。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问:“你觉得这里有窃听器吗?”
年导没回答,而是走到那台电视机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后面,又摸了摸书架底部。然后她走到沙发边,掀起坐垫看了一眼。
“肯定有,”她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我找不到在哪儿。这年头的窃听设备比你想象的小,你绝对想不到美国总统办公室里挂着的白头鹰徽章里就藏着不用电池的窃听器。”
“那我们说话...”
“正常说就行,”年导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们想听就让他们听。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
斯拉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在谢洛夫面前已经暴露了不少东西,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他也在沙发上坐下,突然感觉很累。从昨天穿越到现在,他经历了审讯、街头流浪、国营食堂、又一次审讯,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接下来怎么办?我亲爱的NPC同志,可以给我这位高玩一点任务提示吗?”他问。
“等吧,等他们决定怎么处理我们。”年导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随手翻了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肯定已经上报了——勃列日涅夫日理万机肯定是听不到,但克格勃高层我估计能听到。现在就看上面的人怎么想。”
“你觉得会怎样?”
“无非是两种可能嘛,”年导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说,“一,他们觉得你是个有价值的人才,决定招募你;二,他们觉得你是个危险的疯子,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或者监狱。”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那就是他们拿不定主意,让你在这儿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自己先疯掉。”
斯拉瓦叹了口气:“那我还是提前开着飞机去撞五角大楼吧。”
年导把报纸递给他,斯拉瓦顺手接过:“看看,了解一下这个时代。”
那是一份昨天的《真理报》,日期是七月一日。头版的主要内容是关于莫斯科奥运会的,说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将于7月19日盛大开幕。配图是卢日尼基体育场的全景照片,看起来很宏伟。

旁边有一篇社论,标题是《奥林匹克精神不容亵渎》,内容是谴责美国等国家将体育政治化,企图破坏这届奥运会。文章措辞很激烈,说美国在全世界面前暴露了帝国主义的丑恶嘴脸。
斯拉瓦知道实际情况。超过60个国家抵制了这届奥运会,包括美国、西德、日本——这使得莫斯科奥运会成为自1956年以来参赛国最少的一届。
他翻到国际版,看到了几条新闻:
第一条是关于阿富汗的。标题是《阿富汗人民军在联盟国际主义援助下取得重大胜利》,说官军在某个省份击退了帝国主义雇佣军和反革命匪帮的进攻。配图是几个穿军装的阿富汗士兵举着枪,背景是一面联盟旗帜。
第二条新闻让他多看了几眼。
标题是《南朝险军事毒菜政权血腥镇压光州人民起义》。
“霍霍,这都有跑男可以看嗷。”年导和斯拉瓦这俩嗜血观众立马挤到一起看这一段头条。
报纸写道:“美帝国主义再次暴露了其所谓民主、人权的虚伪本质,驻韩美军司令部批准了南朝军队的调动,美国zf对这场屠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斯拉瓦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自己刚刚的幸灾乐祸有些不太道德。
“怎么了?”年导问。
“没什么,”斯拉瓦把报纸放回茶几上,“就是觉得...历史书上的东西突然现在变成了报纸上的新闻,有点不真实。”
“你会习惯的。”
翻到后面,有一小块关于法国的报道,说法国在6月26日宣布成功研制了中子弹,“北约继续进行核军备竞赛,威胁世界和平”。还有一条关于美国的新闻,说美国恢复了征兵登记制度,“为发动新的侵略战争做准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接下来还有两伊战争要打,亲美的伊朗巴列维王朝马上就要美洲苦行山了。
角落里有一条简讯,提到美国正在经历严重的热浪,已造成数百人死亡。措辞很简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斯拉瓦把报纸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就是1980年的世界,冷战正酣,两个超级大国在全球各个角落博弈,到处都是火药桶,到处都在打仗。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现在被困在莫斯科的一套公寓里,等着克格勃决定他的命运。
“整口夜宵?”年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整两口。”
“行,我去弄点吃的。”
年导站起身走进厨房。很快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
斯拉瓦没有动。他继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自己在穿越前的生活,那时候他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刷刷手机,看看新闻,在网上和人吵几句架。他关心政治,但也仅限于键盘上的关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参与什么。
现在他被扔到了1980年,扔到了一个他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时代。而且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被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
克格勃。安德罗波夫。联盟的命运。
这些词放在一起只让他觉得荒诞。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年导在哼一首歌,似乎是一首很新的歌,据说在80年代非常有代表性。
斯拉瓦闭上眼睛。电视上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用那种标准的腔调念着稿子。内容和报纸上差不多,都是关于奥运会准备工作和国际形势的。画面切换到卢日尼基体育场,一群工人正在检查座椅和照明设备。
然后是一段关于农业的报道,说某个集体农庄超额完成了上半年的生产任务。画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开着联合收割机的农民。
斯拉瓦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年导。”
“嗯?”
“我有个问题。”
“问吧。”
“你说我的任务是改变历史走向,”斯拉瓦压低声音凑到年导耳边,“但具体要怎么改?改成什么样?”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如果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联盟会在1991年解体。你的任务可能是...让它不解体?或者让它以不同的方式结束?比如你提前十年让它解体也算是改变历史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啊。”
“联盟解体可不是因为某一个原因,而是无数个原因叠加在一起。经济问题、民族问题、体制僵化、官僚腐败、战争、切尔诺贝利...还有戈地图的改革失控。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所以你打算放弃?”
“我没说放弃。我只是在说这件事几乎不可能,你太高看我了。”
年导转过头看着他,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刚才在谢洛夫面前说的那些话——关于计算机、关于信息系统、关于OGAS——那些东西,可能真的有用。”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需要改变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那个能够产生连锁反应的点。”
“比如?”
“比如...让安总先多活几年?总比让契尔年科反攻倒算好吧?或者让军队里的改革派获得更多话语权?让联盟在信息技术上不要落后太多?”
斯拉瓦想了想,这个思路倒是有点道理。历史的走向往往取决于一些关键节点,如果能在这些节点上做出改变,也许真的能产生蝴蝶效应。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他现在人微言轻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间接撬动历史,说不定有一天真的成为领袖了呢!唉唉,又开始幻想了。
“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下周都不知道,”他说,“谈什么改变历史。”
斯拉瓦点点头。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电视上的新闻结束了,开始播放一部电影。黑白的,看起来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片子,讲的是联盟卫国战争时期的故事。他们没有看下去,而是各自回了卧室。
斯拉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狗叫和人们的说话声。
七月的莫斯科天黑得很晚,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缕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夜晚,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然后一辆大货车...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莫斯科的一条小巷子里,旁边站着一个银发的女人,告诉他他已经穿越了。
他想到了他的家人。他知道自己有父母,可能还有兄弟姐妹,但他想不起他们的脸。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关于自己是谁的信息都掏空了,只留下一些零散的不属于个人经历的知识。
这算哪门子穿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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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斯拉瓦和年导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他们看了看电视,翻了翻报纸,吃了冰箱里剩下的食物。下午的时候,斯拉瓦下楼去找那个叫娜塔莎的管理员,问能不能买点东西。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态度不冷不热,给了他一张字条,说拿着这个去街角的商店可以买到基本的生活用品。
他买了一些面包、香肠、茶叶和糖,花掉了口袋里剩下的大部分钱。回来的路上,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抽烟,老熟人了。
第三天终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站在门外的是谢洛夫。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毛衣,戴着金边眼镜,但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严肃。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他的手下。
“晚上好,”谢洛夫说,“打扰了。”
“您好,有什么事?”年导问。
谢洛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二人然后说:“你们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有人想见你们。”
斯拉瓦眼睛一亮。
谢罗夫说道:“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关于计算机、关于信息系统,有人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斯拉瓦愣了一下。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在俄语的称呼习惯里,用名字加父称来称呼一个人,是一种正式但带有尊重的方式。这意味着谢洛夫提到的这个人,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操,他想起来了,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安德罗波夫,现任克格勃老大,未来的联盟最高领袖。
年导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牢弟,别傻站着了,这可是你等的机会。”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这就去收拾。”
他转身走进卧室,拿起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心跳得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那个在1982年接替勃列日涅夫试图进行改革但只活了不到两年的人,那个被很多历史学家认为是联盟最后一个有可能挽救这个国家的领袖...
斯拉瓦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兴奋还是恐惧。他走出卧室,和年导一起跟着谢洛夫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高级伏尔加轿车,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在暮色中亮着。谢洛夫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斯拉瓦钻进车里,年导跟在他后面,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莫斯科傍晚的车流中。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斯拉瓦看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历史,真的要开始改变了吗?”
窗外,一只蝴蝶开始扇动翅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