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食堂的内部比斯拉瓦想象的要大。
三十来张桌子摆成整齐的几排,铺着塑料桌布,有些地方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日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靠墙的位置有一排窗户,窗户下面放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过水。
“站那儿干嘛,肘!”年导推了他一把。
反正再贵也没联盟解体那几年贵。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舀、递、收钱、找零、下一个。
轮到年导的时候,她报了菜名:“两份红菜汤,两份肉饼配荞麦粥,两杯格瓦斯,四片黑面包。”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被她的银发吸引了目光,随后又恢复正常开始往托盘里放东西。
“三卢布四十戈比。”
年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卢布的纸币递过去,接过找零,端着托盘转身。斯拉瓦跟在她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格瓦斯和面包。
“咋样?”年导已经开始吃了。
“还行。”
“将就吃吧,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了。”
斯拉瓦又喝了一口汤,感觉胃里暖和起来。他确实饿坏了。从昨天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唯一吃过的东西是在卢比扬卡的审讯间隙有人给的一杯水。
肉饼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肉做的,可能是猪肉和牛肉的混合,也可能掺了别的什么。配着荞麦粥一起吃,味道倒是还行,咸香咸香的。
根据1979年联盟国家标准委员会通过的肉制品法令,牛或猪或羊的杂碎肉、食用血浆、淀粉或小麦粉都可以掺到这些肉制品里,有些缺德的工厂还会用更便宜的羧甲基纤维素代替淀粉,导致口感可能像是在嚼纸。
吃了一会儿,斯拉瓦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你问我?”
“你不是系统吗?没有什么任务提示之类的?你跟我说的要改变历史,又不给具体任务,那我提前几十年开着波音飞机撞双子塔也算改变历史了,反正这个时代机场安检也松。”斯拉瓦吐槽道。
年导继续嚼嚼嚼,用黑面包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塞进嘴里吧嗒几下才说:
“你以为我是游戏NPC?‘叮,您已获得任务:拯救联盟?’”
“那你总得有点用吧。”
“我的用处是让你别死得太快,”年导喝了口格瓦斯,“剩下的得你自己想办法。”
“...行吧。”
斯拉瓦也把剩下的面包吃完,靠在椅背上,开始思考眼前的局面。
没有证件,没有钱——现在还剩二十五卢布六十戈比,够再吃好几天的。但他们没有住处,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在联盟这种高度组织化的社会里,一个游离于体制之外的人就像是一只闯进机器里的蚂蚁,迟早会被碾碎。
而且还有克格勃在盯着。
“你在想什么?”年导问。
“在想我们还能活几天。”
“悲观了,”年导说,“你还漏算了一点。克格勃放我们出来不是为了看我们饿死,他们在等我们去接触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事。这说明他们觉得我们有价值,或者至少有审查的价值。
你要明白,哪怕是被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都比在街上当流浪汉好。”
“所以与其等他们来抓,不如我们主动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斯拉瓦想了想这个逻辑,有点道理,但也有点孤注一掷的意思。
“聪明。”
“我能有什么用?”他问。
“你自己想想。”
“呃...我会写代码?python?C?”
年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1980年,这时候连DOS系统都没出来,这个不算。”斯拉瓦自己否定了自己。现在连IBM的个人PC都还没发布,写代码这种技能在这个时代约等于会火星语。
但说到这个——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IBM PC是1981年发布的。”
“然后呢?”
“现在是1980年7月,还有一年。”
年导皱了皱眉,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那可是个人电脑啊!”斯拉瓦压低声音,“这玩意儿会改变整个世界。现在美国那边已经有苹果二代了,还有一堆小厂在做微型计算机。明年IBM一进场,整个行业会起飞,然后...”
旁边桌的那个工人吃完了饭,打了个嗝端着空盘子站起来往回收处走。两个年轻姑娘也走了。食堂里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嗡嗡的说话声。
“然后?”年导追问。
骗你的,其实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很大差距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搞也为时不晚,还能抢救一下。联盟的计算机产业在某些方面其实起步不晚,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甚至有些领域领先,但后来越来越落后。原因很复杂,有体制的问题,有投资方向的问题,也有运气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年导等斯拉瓦说完。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让这边的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也许...”
“也许什么?你觉得你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能说动克格勃去搞计算机?”
“不是克格勃,是更高层的人,你知道的,距离勋宗病重然后大权被其它人揽过已经不远了。”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人们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
“知道,”年导说,“联盟的全国自动化管理系统计划,格卢什科夫搞的,六十年代提出来的,后来黄了。”
“对,黄了。”斯拉瓦点头,“但黄的原因不是技术不行,是政治斗争和官僚扯皮。财政部门和计划委员会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想让对方占便宜,最后这事就拖死了。
这东西实现并不困难,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个信息化的数据收集系统,没有什么AI那种玄乎东西。”
“你提这个是想说——”
“我想说的是OGAS这个项目证明了一件事。”斯拉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足够强大的信息处理系统,能够即时收集和分析数据,任何经济体制都可以变得更高效。目前联盟的计划问题从来不是计划本身,而是信息不对称——上面不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下面为了完成指标报虚假数字,为了收集数据而养出的庞大的官僚系统还要层层加码抽水,整个系统就这么烂掉了。”
年导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这话要是让克格勃听见了,要么觉得你是个疯子,要么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
“为什么?格卢什科夫也没被送去挖土豆,想引入市场的柯西金不照样在清水衙门待着?”
“不是,怎么开始扣我帽子了?我没说有问题,我说的是信息系统跟不上。”
“在这儿是一回事。”
斯拉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他往后靠了靠,拿起杯子喝了口格瓦斯。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发酵的麦香味。
年导又开口了:“不过你这思路倒是有点意思。搞个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先用技术手段缓解现有问题给联盟回口血,让它能有体质撑过改革,这个切入点也许真能让某些人感兴趣。”
“哪些人?”
“那些还没彻底变坏的人,”年导说,“联盟从不缺理想主义者,5年前不是还有抢了艘护卫舰冲塔想要搞炮击东宫2.0的硬核狠人嘛,可惜了,要是他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啧啧。”
斯拉瓦想了想。他知道联盟的领导层里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不是所有人都是混吃等死的老官僚,有些人是真的在思考问题、寻找出路。安德罗波夫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也有很多局限性,但至少他在试图做些什么。
还有奥加尔科夫,那个参谋长一直在喊军事技术革命说联盟的技术水平跟不上时代,说再不改变就要落后挨打,但问题是怎么才能接触到这些人。
“想那么远干嘛,”年导打断了他的思绪,“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吃完了没?”
“吃完了。”
“走吧。”
两人站起来,把盘子端到回收窗口,然后往门口走。
——————
门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斯拉瓦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开始往街上走。盯梢的那个灰夹克男人还在,换了个位置,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装作在看报纸。
“往哪儿走?”斯拉瓦问。
“随便,”年导说,“反正也没地方去,就当遛遛食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有几个小孩在排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什么口味。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举着一支奶油冰淇淋,舔得满嘴都是,她妈妈拿着手绢在给她擦。
走了大概两百米,斯拉瓦注意到前面有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人的步伐很稳,目标明确,直直地冲着他们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刮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人在他们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他问。
斯拉瓦愣了一下。他还没习惯这个新名字,更没习惯姓氏后面加父称的叫法。
“对,是我。”
“还有这位女同志,”那人又看了看年导,“伊万诺娃同志?”
“有事?”年导扬起眉毛,双手抱胸。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在他们眼前晃了一下。动作很快,斯拉瓦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那个颜色和形状他认得——克格勃的工作证。
“二位同志,”那人收起证件,脸上挂着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有人想见你们,麻烦跟我走一趟。”
斯拉瓦往后看了一眼。盯梢的灰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来了,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那灰夹克也不打算演了,拍了拍腰间凸起的形状。
“我们能选择不去吗?”年导问。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同志。”那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年导和斯拉瓦对视了一眼。
“行吧,”年导说,“走。”
那人转身,带着他们往一条侧街拐去。他们没有回卢比扬卡,那人带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居民小区。楼房是五六十年代的那种赫鲁晓夫楼,五层高,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
在其中一栋楼的三单元门口,那人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请吧。”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户人家飘出来的炖菜香。他们上了三楼,那人在一扇棕色的木门前站定,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房间不大,是一个普通的公寓,客厅大概十五六平米。沙发、茶几、一台黑白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他的坐姿很放松,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别站着。”
斯拉瓦和年导坐下了。带他们来的那个人退到门口,和开门的年轻人一起站着,像两尊门神。
花白头发的男人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他看着斯拉瓦,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维奇,”他说,“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斯拉瓦看了年导一眼。
“她。”
“哦?”男人的目光转向年导,“为什么叫这个?”
年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觉得适合他。”
“'伟大的荣耀',”男人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含义,嘴角微微动了动,“你们俩都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姓谢洛夫,”他说,“你们可以叫我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斯拉瓦注意到他没有报职务。
“谢洛夫同志,”年导开口了,“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不急,”谢洛夫说,“先聊聊吧,你们从哪儿来?别说古比雪夫,那套说辞骗不了人。”
斯拉瓦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不知道从哪儿来,这是实话,我失忆了。”
谢洛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有意思,”他说,“两个失忆的人,在莫斯科奥运会期间出现在街头,没有证件、没有钱、身份编得漏洞百出,然后被我们的人带回去问话——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直接送去精神病院,或者关进监狱等待进一步调查。但是你们被放出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斯拉瓦没回答。
“因为审讯你的那位同志觉得你有点意思,”谢洛夫说,“他在报告里写,这个人虽然撒谎撒得很烂,但有些反应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他的紧张是真的,困惑也是真的。要么是个演技绝佳的高手,要么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年导问。
“所以我想亲自看看,”谢洛夫靠在沙发背上,“聊聊,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和汽车引擎的声音。
“从哪儿开始聊?”斯拉瓦问。
“随便,”谢洛夫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有时候聊天最怕的就是发起话题的那个人说随便。斯拉瓦看了年导一眼,想了想,决定冒一个险。
“您对计算机有了解吗?”他问。
谢洛夫挑了挑眉毛:“计算器?”
“电子计算机。”
“知道一些,”谢洛夫说,“我们有同事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怎么了?”
"您听说过美国的苹果公司吗?"
“做水果的?”
好吧,这个时候的苹果公司还没挂牌上市呢,名气没传到这里也算合理。
“不是,是做个人计算机的。”
谢洛夫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示意斯拉瓦继续。
“美国现在有一批公司在做个人计算机,”斯拉瓦说,“就是可以放在桌子上的计算机,不是那种占一整个房间的大家伙。苹果公司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他们的产品叫Apple II,1977年上市的,现在已经卖出去几十万台了。”
“所以?”
“所以明年也就是1981年会有更大的事情发生,”斯拉瓦说,“IBM会进入这个市场。您知道IBM吧?”
谢洛夫点了点头,这个公司是个人都知道。
“IBM是美国最大的计算机公司,他们一直在做大型机和商用计算机。明年他们会发布一款个人计算机,叫IBM PC。这款产品会彻底改变整个计算机行业的格局。”
“你怎么知道明年的事?”谢洛夫问。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斯拉瓦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是根据现有的信息推测的。IBM的动向在业内不是秘密,他们一直在研发小型机,明年前后推出产品是顺理成章的事。”
好好好,失忆但没完全失忆是吧,这小同志有点不老实啊。不过谢洛夫没有就这一点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说:“继续。”
“关键不是IBM会不会做这件事,”斯拉瓦说,“关键是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个人计算机会变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普及,最后会进入千家万户。到那时候,计算机就不再是科学家和大企业的专属工具,而是每个人都能用的东西。这会带来一场信息革命——我更喜欢称之为计算机民主化,任何常规的信息管制都会无效,所有计算机连在一起构成的这张信息网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
“信息革命,计算机民主化,”谢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个很大的帽子,我希望你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拒绝信息化的后果就是变得落后,就是变成现在这样,我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斯拉瓦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联盟在微电子领域已经落后了,集成电路、微处理器,这些东西我们一直在追,但差距越来越大。我知道有些同志觉得这不重要,觉得我们有更强的火箭和核弹。但真正决定未来战争胜负的,不是谁的导弹更多,而是谁的信息处理能力更强。”
谢洛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懂军事?”他问。
“不懂,”斯拉瓦说,“但这是常识。现代战争需要即时的情报、精确的计算、快速的决策。不仅是军事,还有民生和经济,这些都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支撑。美国人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我们呢?”
“你说的这些上面有人在研究。"谢洛夫说。
“我知道,”斯拉瓦说,“OGAS计划,最后没搞成罢了。”
谢洛夫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什么。
“你这失忆的内容看样子有点少啊,不过我不打算深究这一点,我很好奇你到底对这个计划知道多少。”
“这是格卢什科夫院士的项目,六十年代提出来的,想用计算机网络来优化全国的经济管理。很好的想法,但没搞成——无非是官僚扯皮,部门利益,还有对技术的不信任嘛。真正的原因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推不动。”
谢洛夫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门口的两个人像是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你这些东西,”谢洛夫终于开口了,“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书,听广播,自己想。”
“你是什么学历?”
“专科。”
谢洛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专科学历的人,能说出这些东西?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
“我真不是特务。”“那你是专科天才?”
斯拉瓦想了想,说:“我只是喜欢琢磨事。”
谢洛夫又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OGAS项目证明了一件事,”他说,“什么事?”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但也是最危险的话。
“OGAS证明了,只要有足够强大、足够即时的信息系统,任何经济体制都可以变得高效。
计划的问题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信息——上面不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下面为了完成指标虚报数字,信息失真,计划就成了空中楼阁。但如果有一套系统能够实时采集数据、自动分析、快速反馈,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谢洛夫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斯拉瓦。
“我不是给资本主义说好话,也不是否定现有的体制,”斯拉瓦继续说,“我只是在说技术可以解决体制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的关键是要抓住机会,不能再落后了,再过十年就彻底完蛋了。”
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年导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斯拉瓦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谢洛夫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放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斯拉瓦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您不是那种人。”
谢洛夫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很有意思,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门口的年轻人立刻走过来,给他续上茶水。
“我一会要向克里姆林宫汇报一些东西,”谢洛夫说,“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先留在莫斯科。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一个临时住处,也会给你们办理临时的身份证明。这几天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负责照看你们的同志。”
“谢谢。”斯拉瓦说。
“不用谢我,”谢洛夫喝了口茶,“我只是觉得把你们这样的人送去精神病院或者监狱,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眉间闪过一丝忧虑,补充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斯拉瓦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有些东西,不该问的时候就不要问。
年导站起身,斯拉瓦也跟着站起来。
“对了,”谢洛夫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开口了,“你的那个理论,关于信息系统和经济体制的——有一个人——不,除了我的领导,应该还有一位老领导可能会感兴趣。”
“谁?”
谢洛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过几天你也许会见到他。”
门开了,带他们来的那个深蓝夹克男人在外面等着:“走吧,我带你们去住处。”
斯拉瓦和年导跟着他走出房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斯拉瓦回头看了一眼。谢洛夫还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房间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让斯拉瓦想起了一只老猫,正在观察一只刚闯进领地的老鼠。只不过,这只老猫还没有决定是要吃掉它,还是先玩一会儿。
PS2:俄罗斯人的全名由三部分组成:名+姓+父称,比如名是Великослав(韦利科斯拉夫),Иванов(伊万诺夫)是姓,父称则是Иванович(伊万诺维奇),父称表示"某某的儿子/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