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抖动...
“你们俩不许抖腿!”
面前臭着脸的克格勃看着这俩神人的眼神像是在看阶级敌人。
审讯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克格勃面前的这对男女坐在两张椅子上,双手平放。
男的那个身高一米六二,应该是本地人,身材有些发福,戴着副黑框眼镜,别看他说话很轻松,脸上的表情保持着镇定,但以他干了20年克格勃的经验来看这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很好拿捏。
“军爷——啊不,同志,我们俩真不是特务啊!我对天发誓!”
克格勃没说话,微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坐立不安的矮冬瓜。这演技拙劣的男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只是被误抓进来的倒霉蛋,实际上这人心里绝对有东西!
他椅子的一条腿比其他三条短那么一点,这样他每次轻微挪动身体椅子就会发出吱呀一声。
“这位同志,我们只是没钱买票想要去场外看看奥运会,欣赏一下象征联盟团结的盛会。”
那男人身边的高坚果不是个好对付的,他很清楚,这女人从进这审讯室就一点都没有慌,在这个时代连克格勃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外国间谍了,必须发送西伯利亚!
他侧过头,给了身后一个眼神,示意压力已经给够了,可以开始了。
背后的两个同事从阴影中走出。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穿着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在翻看一个薄薄的档案夹。另一个年轻些,三十来岁,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快要落下来了也不去弹。
墙上挂着一幅列宁像,导师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某个遥远的未来。画框下面的墙皮有些剥落。
“我再说一遍,”年长的那位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叫什么名字?”
“韦利科斯拉夫(Великослав)。”
“姓?”
斯拉瓦顿了一下。坐她旁边的系统正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看戏之间。她穿着一身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装束——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系统没告诉他他姓什么。
编什么?他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关于自己是谁的那部分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不属于个人经历的东西——比如他知道现在是1980年,联盟正在举办奥运会,美国人因为阿富汗的事情在抵制。他还知道这届奥运会上联盟会拿很多金牌,东道主嘛。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父母长什么样了。
“公民?”年长的审讯者又问了一遍。
“...伊万诺夫。”斯拉瓦说。
这可能是俄罗斯最常见的姓了,相当于东东罗马的张伟或者美国的John Smith。
年轻的那个审讯者终于把烟灰弹了,嗤笑一声:“好,那么韦利科斯拉夫·伊万诺夫公民,你的工作单位呢?住址呢?身份证件呢?”
“我...”
“丢了,”系统在旁边替他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真行的意味。
“同志,我们遇到了小偷,东西全被偷走了。”
“对,”斯拉瓦点头照着说,“在——火车站遇到的,对,火车站。”
“哪个火车站?”
“喀山火车站。”
“你从哪儿来?”
斯拉瓦脑子飞速转动。喀山火车站的列车是往东边走的,那就说...
“古比雪夫。”
“古比雪夫来莫斯科,你们是来看奥运会的?”
“是。”
年长的审讯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被捉进罐子里的虫子。
“古比雪夫的工厂职工,专程来莫斯科看奥运会,”他慢慢品味着这句话,“没有证件,没有钱,还带着一个——”他看向斯拉瓦旁边的座位,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说话。
“姐姐?”斯拉瓦这话一出来整个审讯室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行,还带着一个自称是他姐姐的女人,”审讯者继续说,“这位女同志声称自己的姓也是伊万诺娃,但是连自己的工作单位也说不清楚。”
系统娘翻了个白眼。
“她脑子不太好使,”斯拉瓦硬着头皮说,“有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说谁脑子不好使呢?”系统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回头等着瞧嗷!”
妈的,这俩神人。
年轻的审讯者深吸一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走到斯拉瓦面前,弯下腰看着他。
“我告诉你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奥运会期间,莫斯科的安全保卫工作是头等大事。所有的闲杂人员都被清理出去了,留下的都是经过审查的可靠群众。现在突然冒出来两个没有证件、身份可疑的人,你让我们怎么想?”
斯拉瓦没说话。
“你是间谍吗?”
“不是。”
“你是破坏分子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
“同志,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斯拉瓦说,“证件丢了,正打算去补办。”
“补办需要单位证明,”年轻的审讯者说,“你的单位在古比雪夫,你怎么补办?”
“...”
年长的审讯者摆了摆手,示意年轻的那个退开。他合上档案夹,靠在椅背上,看着斯拉瓦。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审讯室里除了灯管的电流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好吧,伊万诺夫同志,”年长的审讯者终于开口了,语气忽然和缓下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斯拉瓦知道这里是卢比扬卡,克格勃的总部。他是被巡逻的民警带过来的,一路上换了两次车,最后被带进这栋大楼。他记得自己在穿越前的时候看过一些关于这栋楼的纪录片——全莫斯科最高的建筑,因为站在地下室里就能看到西伯利亚。
这是个联盟笑话,他当然不打算在克格勃面前讲出来。
“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年长的审讯者站起身来,拍了拍档案夹,“我们会继续调查你的身份。在调查清楚之前,你和你的‘义姐’可以离开了。”
斯拉瓦愣了一下,就这么放了?没把他们俩当间谍关起来?也是,没有任何一个外国间谍会像他们俩这样傻叉,在克格勃眼中他们俩应该只是沾点嫌疑。
“我就说嘛,”系统娘在旁边笑了一声,“他们不会冤枉好人的,我们可是大大滴良民!”
但无论是斯拉瓦还是系统娘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开玩笑,那可是克格勃啊,这么轻松就把他们俩给放了怎么可能!估计只是暂时放出去,看看他们会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去吧,”审讯者说,“门口有同志会送你们出去。”
斯拉瓦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至少三个小时,屁股都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年长的审讯者又叫住了他。
“伊万诺夫同志。”
斯拉瓦回头。
“你的口音不对,还有私人物品也不对,”审讯者说,“古比雪夫人不是那么说话的。下次编故事的时候,注意点。”
斯拉瓦尬笑一声,向克格勃们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赶紧拉着系统出去了。
...
卢比扬卡大酒店的大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阳光很刺眼。斯拉瓦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七月底的莫斯科热得让人烦躁,他身上穿的这件外套是穿越的时候系统给他配的,显然没考虑到季节因素。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腋下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行了牢弟,别站在这儿傻愣着显眼,走吧。”“OK”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广场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远处有一辆黑色高级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车里似乎有人,但看不清楚。
“年导,”斯拉瓦小声说,“那辆车是不是...”
“包是盯梢的,”年导连头都没回,“你当克格勃是吃素的?放你出来就是让你撒欢的?”
“那咱俩咋办?”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你还能怎么办?”年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问的都是什么蠢问题”的意味。
“咱俩现在没证件没钱没落脚的地方,想跑也跑不了,老老实实表现得像两个正常的倒霉蛋就行了,反正都在演,真麻烦。”
不过说到钱,斯拉瓦想起来刚才出门的时候,送他们出来的那个民警塞给了年导一把零钱,说是让他们去吃顿饭。
“不过那钱怎么办?我们还要还给那个民警吗?”斯拉瓦问。
“牢弟,就三十卢布够我们吃几顿的,”年导说,“还什么还,我看墙壁上挂着的导师都没意见,你又有什么意见了?”
“行吧,我还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给钱?”
“你猜?”
斯拉瓦想了想,明白过来了。克格勃想让他们露出马脚,得让他们有行动能力。两个身无分文的人只能在街上流浪,什么情报网络也接触不了。给点钱让他们吃饱饭,才有可能去干“正事”。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斯拉瓦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时代的莫斯科:
街道比他想象中的要宽阔,但车很少,偶尔有几辆公共汽车轰隆隆地冒着黑烟开过去。路边的建筑好多都是50年代的风格,灰扑扑的,高大,庄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人行道上铺着方形的石砖,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行人的穿着都很朴素,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或者夹克,女人们穿着连衣裙或者衬衫配裙子,颜色不多,灰色、藏蓝色、棕色。偶尔有一抹红色或者黄色从人群中闪过,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很多人的手里提着兜子,里面装着面包、香肠或者蔬菜。斯拉瓦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把两个卷心菜塞进一个网兜里,走路的时候网兜晃来晃去,打在她的腿上。
“奥运会期间莫斯科的物资供应好多了,”年导忽然说,“据我所知平时买根香肠都得排一个小时的队。”
“你不是系统吗你怎么知道?”
“我是系统我当然知道,”年导斜了他一眼,“你要不再回忆回忆,基础的历史背景我都给你装好了,你自己不愿意看而已。”
“...你装哪儿了?”
“你脑子里,你还没有意识到你为什么能如此流利地说俄语吗?”
“卧槽,还真是!年导你还会些啥啊?”斯拉瓦自从刚穿越到这里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就立刻被克格勃送去卢比扬卡大酒店一日游,现在脑子终于能正常运转了,智商终于回到高地了。
“等用到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别急。”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斯拉瓦停下来看了看架子上的报纸:《真理报》的头版是关于奥运会的报道,标题说的是联盟代表团又拿了几块金牌。旁边的《消息报》也差不多,满版都是体育新闻。
“找国营食堂,”年导提醒他,“别傻站着。”
“往哪儿走?”
“你不会问路啊?”
“你不是系统吗?”
“我是你爹,飞舞东西,怎么什么事都让我来做啊?懒不死你!”年导攥起拳头作势要揍斯拉瓦,斯拉瓦立马举手投降。
他看了看四周,路边有个老头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棋盘,正在和自己下棋。他走过去问道:“嘿,老同志!请问附近哪里有国营食堂?”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老头指了指方向,“国营食堂5号,很好找的。”
“谢谢。”
“不客气,小同志。”老头又低下头去看棋盘,嘟囔了一句,“外地来看奥运会的?”
“是。”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斯拉瓦和年导继续往前走。
年导走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老东西说得没错,你说话是有点问题。”
“哪里有问题?”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现代感太重?”年导想了想,“这么说吧,你说的俄语语法和词汇都没问题,但语调和节奏不太对。像是一个外国人学的俄语,太标准了。说实话,你之前说话的时候差点给我干出恐怖谷效应了。”
“你这外貌放在现实也差点给我干出达利园效应——等等,这语言技能不是你给我装的吗?”
“我给你装的是语言能力,不是莫斯科1980年的街头俚语,”年导说,“这个得你自己慢慢学,多听别人怎么说话。"
斯拉瓦叹了口气。没过多久果然看见一家国营食堂,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招牌下排着一条短队,七八个人的样子。斯拉瓦和年导走过去站到队尾。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他看着前面人们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了什么。
“年导。”
“干嘛?”
“那个名字,韦利科斯拉夫,是你起的?”
“是,怎么了?”
“为什么叫这个?”
年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表情要是让别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偷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不是,哪里适合了?”
“你不觉得‘伟大的荣耀’这个名字很有气势吗?”
Великослав,读起来就是Velikoslav,大意就是伟大的荣耀。
斯拉瓦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的身高,八十公斤的体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裤子也不太合身。旁边的年导比他高了足足十几公分,站在一起的画面就是那舒克和贝塔,就是那海尔兄弟,就是那琴酒和伏特加。
“你绝对是故意的,对吧?”
“啊?我?”年导玫红色的眼瞳眼泪汪汪,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我能故意什么?我这是祝你前程远大。”
“那我也祝你全家安康幸福。”“好好好别以为我没混过现代互联网!”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排队,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一股混杂着油烟和汤料的味道,有点腥,但也有点香。斯拉瓦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从昨天穿越到现在,还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我规划一下啊,这次先花五卢布吧,你吃什么?”他看了眼菜单。
“一份红菜汤,一份肉饼配荞麦粥,再加一杯格瓦斯,”年导说,“够两个人吃的,别挑。”
“我没挑。”
“行,你没挑。”
队伍继续往前,斯拉瓦又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报纸。那人从他们出卢比扬卡大门的时候就跟在后面,换了两次位置,但始终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斯拉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排队的人们。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和旁边的老太太抱怨什么,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在说她丈夫。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而他站在这里,一个来自2019年的穿越者,身边跟着一个自称是系统的神秘存在,身后还有克格勃的人在盯着,口袋里只有三十卢布,连自己的真名都想不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排着队等着进去吃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终于进门了。
门内的食堂里传来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还有模糊的交谈声。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女服务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队伍动了动。
斯拉瓦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