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贝洛伯格白天那层虚假的热闹褪得干干净净,窗外只剩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喘气。
房间里,壁炉没生火,冷得有点刺骨。三月七和星裹着毯子缩在床上,早就睡着了——白天精神绷得太紧,一放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把她们淹没了。三月七睡梦里还皱着眉,偶尔轻轻抽一下鼻子。
丹恒没睡。他背靠着墙坐在椅子里,击云枪横在膝上,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莫灵还保持着那个闭目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周身那层很淡的金色微光稳定地亮着,维持着那个保护房间的“场”。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女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呜咽的风。
丹恒的目光落在莫灵那张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虚幻的脸上。有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平时插科打诨没机会问,白天危机四伏更不是时候。现在,在这暴风雨前夜诡异的宁静里,那些疑问又浮了上来。
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打破了寂静:“莫灵。”
中央那个“莫灵”眼皮都没动,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到底是谁?”丹恒问得直接,“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列车上?姬子阿姐的弟弟……是真的吗?”他顿了顿,把最核心的疑问抛了出来,“你身上那股力量,还有你对这些‘霍拉’、对那个神牙的了解,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天外来客’。”
盘坐的“莫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浅白色的眸子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丹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丹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丹恒,”他开口,声音有点飘,不像平时那么实在,“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他看到丹恒眉头皱起,继续道,“敌人就在外面,在城堡里,在这座城的每一道阴影下面。我们得先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语气很认真:“我向你保证,等贝洛伯格这件事了结,安全回到列车以后,我会把一切——我所能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姬子姐姐,告诉帕姆,告诉你们每一个人。给你们一个交代。”
丹恒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杆。他心里清楚,莫灵说得对。现在大敌当前,深究队友的秘密,搞不好会自乱阵脚。眼前这个神秘的家伙,是目前唯一对敌人知根知底的人,是重要的战力,也是唯一的情报来源。
合作,是眼下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选择。至于真相……可以等活下去之后再要。
“……好。”丹恒最终点了点头,重新抱紧了枪,目光移向漆黑的窗外,“记住你的话。”
“莫灵”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微笑,又不像。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周身微光依旧稳定。
然而,丹恒不知道的是——房间里这个能说话、能回应、维持着结界的“莫灵”,从他布完结界那一刻起,就只是一个用魔法维持着的、精巧的幻影。真正的莫灵,在天色彻底黑透、房间里所有人都被疲惫和夜色裹挟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启动了传送魔法,离开了歌德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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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贝洛伯格街道,和白日完全是两个世界。
冰冷,死寂。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本该定时巡逻的银鬃铁卫,也看不见半个。路灯的光晕在寒风里发抖,只能照亮很小一圈地方,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什么东西微微腐烂混合起来的怪味。
莫灵的真身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他早已彻底隐形,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浅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冷静地扫视着一切。他在“听”,在“嗅”,用超越常人的感知捕捉着这座城市黑夜中真实的心跳——那些蠢蠢欲动的、污秽的脉动。
转过一个街角,他停了下来。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小巷深处,隐约有一点橘红色的火星明灭。有人在那里。
他悄无声息地靠过去。一个银鬃铁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摘下头盔放在脚边,手里正拿着一根手卷的烟卷,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火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值夜偷闲的年轻士兵。
铁卫听到极其轻微的动静,警觉地抬头,看到巷口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莫灵故意显露了一点行迹)。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同伴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懒散笑容,扬了扬手里的烟卷:“嘿,兄弟,也溜出来喘口气?来一根?自己卷的,劲儿还行。”
莫灵没有走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
铁卫觉得有点奇怪,正想再问。就见巷口那个人影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一小簇幽幽的、颜色很不正、偏向暗绿色的火焰,凭空在那人影指尖燃起。火焰不大,却把周围几步内的黑暗驱散,投下摇曳的、鬼气森森的光。
那铁卫看到这火焰的瞬间,脸上的懒散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低的嘶吼,刚才还正常的人类眼白,瞬间爬满了浑浊的浅蓝色,眼球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黑色文字在疯狂滚动!
“呃啊——!”
伪装被看破!这“铁卫”反应极快,嘶吼着就要扑上来!
但莫灵动作更快。他指尖那簇绿色火焰猛地一涨,如同一道无声的冷电,精准地打在那“铁卫”的面门上!
“嗤——!”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冷水滴进热油般的声音。那“铁卫”惨叫着被火焰中蕴含的力量击退,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散落的绿色火星溅到旁边的木箱和墙壁,发出更明亮的冷光,将这条小巷深处照得一片惨绿通明。
借着这诡异的光线,“莫灵”的身影也清晰显现——金发,尖耳,浅白的眼眸不含任何感情。
“魔……魔界骑士?!”“铁卫”——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霍拉——用变调的声音嘶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不可能!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该有魔界骑士!”
莫灵甩了甩手,指尖的绿焰熄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那缩在墙角的怪物,勾了勾手指。动作简单,挑衅意味十足。
“吼——!!!”那霍拉被彻底激怒了。它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它猛地撕扯开身上那套银鬃铁卫的制服,人类的皮囊像破布一样被撑裂、脱落,露出下面真正的形态——一团由暗紫色血肉和惨白骨刺胡乱拼接、不断蠕动、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怪物!扭曲的头部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滴下粘稠的唾液。
面对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恐怖景象,莫灵只是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空气微微波动,一把造型古朴、通体流转着暗沉银色光泽的长剑,仿佛从虚空中抽出,被他稳稳握住。剑身光洁,却自然散发着一股让对面霍拉感到本能恐惧和厌恶的气息——魂钢。
怪物咆哮着扑来!
莫灵手腕一抖,剑光在惨绿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简洁至极的银色弧线。
前扑的咆哮,戛然而止。
那狰狞的怪物身躯僵在半空,随即,一道平滑的切痕从它头部中央显现,迅速向下蔓延。没有鲜血喷溅,被魂钢剑斩开的地方,怪物的血肉如同烧尽的灰烬般迅速崩散、化作黑烟消失。几秒钟内,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霍拉,连同它披过的人类皮囊,一起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污浊的痕迹。
莫灵手腕一转,将魂钢剑在空气中虚挥一下,仿佛抖落不存在的血迹,然后那把剑便化作银色光点消散。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污迹,低声自语:“第一个。还有多少?”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啪、啪、啪……”
清晰的鼓掌声,从巷子另一端更深的黑暗里传来,不紧不慢。
莫灵脚步一顿,转身。
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踱步而出。暗紫色的奢华便服,一丝不苟的白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愉悦、惊讶、玩味和极度贪婪的笑容。
神牙。
“精彩,真是精彩。”神牙停在巷子中央,距离莫灵不远不近,他上下打量着莫灵,语气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被遗忘的世界角落,居然能遇到来自……嗯,算是‘老乡’?”他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位真正的魔界骑士。”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抱怨:“说真的,我在这儿快无聊死了。这里的‘阴我’(负面情绪)味道是不错,可惜,有股该死的、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压着霍拉的诞生,害得我这些年想吃顿像样的‘家乡饭’都凑不齐食材,只能偶尔打打牙祭,饿得很呐!”
他说的“吃饭”,显然不是吃人,而是直接吞噬其他霍拉。
莫灵依旧沉默,只是再次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比之前更亮一些的绿色火焰在他掌心燃起。他没有攻击,而是将那火焰像举着一盏灯,照向神牙的脸。
诡异的光芒映在神牙脸上。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像是享受这“灯光”。在他的皮肤之下,隐约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脉络,而他那双血红的瞳孔周围,上下左右的眼白位置,四个微小的、扭曲的暗红色符文一闪而逝!
魔导霍拉。
“呵……”神牙笑了,笑容愈发深邃危险,“看来,你比我想的,知道得还要多一点。这下……更有趣了。”
幽绿的火光与深沉的黑暗在小巷中对峙,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