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克里珀堡尖顶的影子像根冰冷的指针压在城里。杰帕德长官走了,留下“自由”,却让列车组心里更沉了。
阳光难得透出云层,照着积雪的街道和裹着厚衣的行人。锅炉喷出的蒸汽在光里形成短暂的小彩虹。人们提着东西低声交谈,结束工作结伴回家,一切看着有序、疲惫却顽强。
但这“正常”景象,在知道真相的四人眼里,全蒙上了诡异的颜色。
“走快,别停。”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紧绷绷的。在同伴眼中,他是半透明、脸色冰冷的金发精灵,正锐利地扫视街道,尤其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丹恒走在外侧,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微绷,右手离枪柄很近,脚步稳定地调整着视野角度。
三月七紧挨着星,想挺直腰却嘴角僵硬。街上任何稍大的声响或人影都让她一颤。星努力镇定,目视前方,但握着球棍的手指已经发白。
他们过度的警惕,和周围松弛回家的市民格格不入。
“嘿!几位,面生啊!”路边铁匠铺门口,一个系黑围裙的大胡子壮汉拄着锤子,爽朗地笑着打量他们,“咋都绷着脸?城里安全着呢!放松点!”
丹恒脚步不停,只微侧头:“赶路累了。”
“理解!”铁匠哈哈一笑,“去找老歌德的旅馆吧,床软和!就是记着,”他笑声收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飞快扫过四人,“晚上屋里待着,可别去西头被封的那条巷子瞎逛……”这话听着像提醒,但那快速扫视和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让味道变了。
“多谢。”丹恒简短回应,加快脚步。
“他是在试探我们知道那儿有问题吗?”星小声问。
“提醒,也是确认。”莫灵的声音冷静传来,“看看我们对‘危险’的反应。这城里,安全与陷阱的线早模糊了。记住,别拿来历不明的东西,别跟人去僻静处。”
他们路过“永动”机械屋。管风琴声混着齿轮轰鸣传出。几个市民麻木地站在门口。一个穿鲜艳条纹礼服、戴高帽的男人热情迎上来:“远方的贵客!进来听听吧!这是贝洛伯格的灵魂之声,能驱寒慰心!”
他伸手想拍丹恒肩膀。丹恒几乎同时微侧身避开,声音冷淡:“赶路,不必。”
男人手僵在半空,笑容焊在脸上,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阴暗。“太可惜了。”他慢慢收回手,转身继续招揽,但眼角的余光像黏稠的蛛丝,久久粘在他们背上。
这种无处不在的隐晦“关注”,比直接敌意更让人心底发毛。
歌德宾馆是座三层旧石楼。推开门,旧木头、灰尘和壁炉的闷热空气裹上来。前厅又小又暗,只有柜台油灯和壁炉小火苗的光。
柜台后,瘦得像旧柴火、戴单边眼镜的白发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四人,连莫灵的位置也没多停留。
“住店?”
“三间挨着的房。”
老人——歌德,慢吞吞放下厚书,拿出三把磨亮的黄铜钥匙。“顶楼。热水到晚十点。安静。”
这公事公办的彻底冷漠,此时此地更让人不安。它像在说:我啥也不知道,也啥都不想知道。
三月七声音发颤:“老、老先生,这儿晚上安静吧?”
歌德抬眼看她:“旅馆晚上都安静。除非你自己弄出声。”他停顿一下,像例行公事补充,“锁好门。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应,别看,天亮就没事。”
这话说得平淡至极,却字字惊心。钥匙冰凉沉重。木楼梯吱呀作响。三月七几乎靠在星身上:“他肯定知道什么……”
“他知道晚上不太平,”莫灵的声音在楼梯间回响,“但他选择闭嘴收钱。是活命之道,还是麻木……”他没说完。
房间比预想宽敞,家具笨旧但干净。地毯吸音,没生火的壁炉显得阴冷。他们挤进同一间房,丹恒锁门检查门闩,快步到窗边撩开厚窗帘。外面是对面建筑的侧墙,暮色渐浓。
几乎同时,莫灵开始工作。他示意其他人退后,闭眼片刻再睁开时,浅白眼眸深处似有星云旋转。他抬手,十指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在空中虚划。
淡金色的丝线轨迹在空中交织成复杂图案,又悄无声息地印入门板、窗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微光一闪即逝。
丹恒清晰感觉到房间的不同。空气微滞,一种温和坚韧的“场”正在形成,将内部与外界隔开。渗入的细微夜声和凉气也变得模糊。
“结界?”
“更准说是‘灵觉屏障’与‘认知滤网’。”莫灵声音透出竭力控制的疲惫,额角渗汗,“干扰外部窥探和低等邪物感知,净化渗入的负面精神能量。只要我们不打破、不出去,能暂时安全。”
他完成最后节点,身形微晃,被星扶住。星感觉他手臂肌肉硬如铁,体温却低得不正常。
“消耗很大。”
“必要投资。”莫灵站稳,走到窗边掀帘。窗外最后晚霞正被靛青吞噬,建筑轮廓模糊,阴影如潮水从城市各处蔓延,浓稠幽深,仿佛有了生命。“它们要开始活动了。”他的低语融进渐起的风声。
夜,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