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但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毛。
神之牙——那位坐在克里珀堡最高处的代理守护者——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时候不早,各位也累了吧。我安排你们入住城中最舒适的旅店,好好休息。明日中午,我们再详谈这件要事。”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谢您,‘摄政官’。”丹恒代表众人回应。
“应是我谢谢你们,来自天外的客人。”神之牙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在莫灵幻影所在的位置似乎多停留了一瞬,“我也需要时间,查证所有可能与‘星核’有关的记载……恕不远送。”
走出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莫灵控制的幻影跟在队伍最后。在门槛处,他“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钉在背上,如影随形。他回头,只看见高台之上,神之牙已重新埋首于文件之中,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不能留下。伙伴们已经走远了。)莫灵压下探查的冲动,幻影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他们不会知道,当大门完全合拢,书房内那位“摄政官”缓缓抬起头,脸上温和的面具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纯粹而邪异的愉悦。他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污浊的紫黑色痕迹。
“终于来了……星穹列车。”神牙的声音低沉而扭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离开这牢笼的‘船票’。”
他低声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布满诡异纹路的暗灰色表盘——异类帝骑表盘。指尖抚过表盘冰冷的表面,他眼中红光微闪。
(感谢你,穿越者……你的记忆和这宝物,我就收下了。有了它,再加上‘星穹列车’……)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表盘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着通往未来的钥匙。他却不知道,这份“馈赠”背后,有一双更深的眼睛在静静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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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下的广场,寒风裹挟着细雪。杰帕德戍卫官正在此等候。
“摄政官似乎对你们颇为看重。”杰帕德走过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不少,“我已接到命令,不必再限制各位在城内的行动。”
星松了口气:“他还挺通情达理。”
“说实话,没想到这么顺利。”三月七接口。
杰帕德笑了笑:“我还有公务需返回驻地。希望各位在贝洛伯格一切顺利。”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想游览,永冬铭碑值得一看。若对音乐感兴趣,‘永动’机械屋偶尔有露天演出。只是……”他神色微肃,“若要入住歌德宾馆,请务必绕开旁边那条有铁卫驻扎的巷子。那里受了裂界侵蚀,已被封锁。”
“侵蚀已到城内?”丹恒皱眉。
“嗯,我们正在对抗。”杰帕德点点头,转身离去,“告辞。”
戍卫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三月七和星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想去探险。然而下一秒,两人就被一左一右稳稳拽住——莫灵解除了幻影,真身显现,而丹恒也几乎同时出手。
“莫灵哥!丹恒!你们干嘛?”三月七惊呼。
“别出声,跟我来。”莫灵声音低沉,不容反驳。丹恒沉默地点头,两人不由分说,将还在懵懂的两位姑娘带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内昏暗,与主街的灯火恍若两个世界。
“刚才在里面,”莫灵开门见山,浅白色的眼眸紧盯着同伴,“你们真觉得那位‘摄政官’没问题?”
丹恒微微颔首。三月七则努力回想:“那当然!我观察力现在可厉害了……嗯,好像……挺正常一位男士?”
星看向她:“你注意到什么了?”
三月七:“没啊。”
众人无语。
丹恒开口,声音冷静:“他的眼神不对。看我们时,不像在看交谈对象,更像在……评估猎物。”
三月七打了个寒颤:“别、别说得这么吓人……”
“不是吓人。”莫灵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丹恒说得对,而且程度更严重。他不是‘像’,他就是在看猎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要信。信一个字,我们可能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看着三人骤然紧张起来的脸,知道必须把话说明白。
“他不是人类。他是‘霍拉’——一种从叫‘魔界’的夹缝里爬出来的东西,靠吞噬人的负面情绪和灵魂为生。”
看着三月七瞬间苍白的脸和星紧握的球棍,莫灵继续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
“想象一下,影子活了,还以人心里的黑暗为食。恐惧、绝望、嫉妒……这些念头越强,对它们的吸引力越大。它们需要一扇‘门’才能来到我们的世界,而那扇门,往往就开在内心被黑暗填满的人身上。附身后,它们就披着人皮开始‘进食’。”
“它们极度厌恶阳光,那是它们的铁律。所以白天,它们必须深深隐藏。”莫灵话锋一转,指向克里珀堡,“但神牙不同。我在他身上感觉到的,不是低等怪物挣扎的阴冷,而是……纯粹、强大、完全‘自愿’的黑暗。”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可怕的推断:
“他生前,很可能曾是‘魔戒骑士’——一群世代隐藏在黑暗中,专门猎杀霍拉的守护者。他不是被附身,而是主动堕落,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了魔界的力量。所以他保留了所有战斗技艺和经验,甚至更强,白天活动对他只是不适,绝非做不到。”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这个真相比单纯的“怪物”更让人心底发凉。一个最懂如何猎杀守护者的人,变成了猎手。
“所以贝洛伯格……”星的声音干涩。
“是他的猎场,也是他的牧场。”莫灵声音冰冷,“用星核制造永恒的寒冬和绝望,让整座城市沉浸在负面情绪的温床里。这滋养他,也可能催生更多霍拉。他坐在顶端,享用这场盛宴。”
他看向每个人,下达指令:
“听着,我们要活下去,要解决星核,就必须做到几点:第一,尽力保持冷静,不要被强烈的愤怒、恐惧,尤其是绝望吞噬,那等于在黑暗中点燃灯塔。第二,绝对不要相信任何黑暗中的低语或看似诱人的交易,那是它们最擅长的陷阱。第三,入夜后,绝不离群,绝不进入无光或僻静之地。我会在住处布置,但不能完全依赖。”
“我们不能逃,也未必逃得掉。”丹恒总结道,眼神锐利,“必须留下来,在猎场里周旋,找机会反制。”
众人沉重地点头。初入城池的那点好奇与轻松,此刻已被沉重的危机感彻底取代。
“走吧,”莫灵率先走向巷口,融入主街流淌的光晕与人流中,“去歌德宾馆。记住,从这一刻起,贝洛伯格的每一寸阴影,都可能藏着东西。”
他们汇入街道,步履谨慎。两旁温暖的灯火,此刻看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背后的黑暗蠢蠢欲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在那张微笑的人皮之下,是否正酝酿着对灵魂的饥渴?
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