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妮心情沉重地接过那封拆开的信后,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丽萨,沉思片刻后,才轻声问道:“安娜看过了吗?”
本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麻烦,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小事。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风波安娜完全能处理好,为什么会流转到自己手上呢?
“是的,女仆长已经过目了。”
温妮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好奇:“那她怎么说?”
丽萨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女仆长说,这封信是寄给骑士团长里克的,交给她全权处理。”
“哦~”温妮拉长了尾音,微微颔首。这确实很符合安娜一贯的做法,选择合适的人解决问题。“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呢?”
“我向女仆长询问,这件事情是否要向您禀报。起初女仆长似乎不同意,但后来……”丽萨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说,既然你觉得需要,那就去吧。”
听罢,温妮心中了然。她将信件随手收在身后,向丽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随自己到外面散步。不远处的芙妮好奇地想要跟上,却被克蕾雅一把拉住。克蕾雅冲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和温妮的分身们调试那首未完成的乐曲。
两人穿过音乐馆的长廊,仆人推开沉重的雕花铁门,来到了后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给真红宫的花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芬芳,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寂静,却更显得庭院幽深。
一路上,温妮不说话,脚下的鹅卵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丽萨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一直走着,直到眼前是一片辽阔无人的翠绿草坪,温妮才停下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似乎在酝酿措辞,随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这件事,你觉得最麻烦的问题在哪里?”
丽萨略一思索,沉声道:“是在处理掉那些官吏后,如何保证不会扩大负面影响,以及如何确保工期不被延误。”
就算什么都不懂的人,也能发现火国在大规模地宣传她的领地,而温妮也有意地维持这种热度,一直加大力度地举办各种活动吸引人流去那里游玩。这时候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黑点。
“嗯,不算错,但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温妮摇了摇头,继续沿着小径前行,丽萨默默地跟在身侧。两人来到一棵大树前,温妮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不算粗壮的树干,摩挲着略微粗糙的树皮,随后转头看向丽萨。
“你看,这棵树看起来并不算高大,但若截断数年轮,估计也有几十年了。表面看来枝叶繁茂,生命力旺盛,但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一刀砍下去,直接断了整棵树的生机。”
原本轻声慢语的温妮忽然一顿,周身的气质瞬间变得冷峻,仿佛换了一个人,“但是,这棵树并不是死了。树桩之下,还有深深的根茎埋藏在泥土深处。就算我愿意花时间去将整棵树连根拔起,这片翠绿的草坪上也会留下一个刺眼的深坑。花时间填埋了,还是没有长草,只要有心,终会发现问题。”
说完这些,温妮的目光越过这棵树,投向后方那片茂密的红树林,眼神幽深:“而且,草坪上的这棵树没了,我们的目光,不就会转向那里了吗?”
“是……”温妮的话让丽萨明白了许多,但她心中仍有块垒,不太确定温妮的真实意图,所以依旧选择不轻易发言。
“这件事,按照安娜的想法,交给里克团长去办,其实是最稳妥的。”温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缓,“他自幼陪在我身边,和你老师一样,都清楚我的底线。无辜的人会被保下来,但阿鲁这个土匪头子会被处死,那些贪官污吏会受到严厉的警告。这些人在恐惧之下,定然会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清理干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老实本分,努力工作以图将功折罪。”
温妮微微前倾,直视着丽萨的眼睛:“你觉得这样好吗?”
丽萨的眉头微微皱起,面对温妮的注视,她最终决定不再说谎。作为夜莺的负责人,她自然不是冲动无脑之辈,但正因为她知道那些人除了这件事外,还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才感到难以启齿的愤怒。
“……这些人都该杀。”
丽萨的声音虽然低沉,却透着一股决绝。
她听出了温妮的意思,也知道目前领地建设任务艰巨,安娜的安排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但这并没有错,不代表她就能接受。
她只是,不甘心……
没错,就是不甘心。作为长期潜伏在暗处的利刃,她一直替温妮调查那些官吏的罪证,坚信等温妮学成归来,一定会将这些蛀虫清洗干净,重新建立起一个乐园。
让恶人都将受到惩罚,不再有仗势欺人的事情发生,人们遇到困难可以相信官吏,问题能够得到及时的解决,所有人都遵守律法,没有出身歧视,没有种族歧视,大家都一同融洽欢乐地生活在一起,共同努力着,为了更美好的明天奋斗,为了孩子们不再受苦,不再经历她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
所以她一直忍耐,一直等待,如此坚定地相信温妮会实现这一切。因为她九岁那年不顾自身安危所完成的事迹,太过奇迹了;而且她的确不会歧视任何人,不管身份高低,不论各国国籍,哪怕是兽人、亚人,她都一视同仁地看待。
但这一次,她有些动摇了。自从温妮占有了她的身与心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待温妮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憧憬和仰慕,不再是那个不可轻易触碰的主人。
她开始会对温妮成日懒散、沉迷于与克蕾雅和芙妮游乐的行为感到不满。她希望温妮能像个杀伐果断的英主,而不是像个贪图享乐的昏君。
安娜敏锐地发现了她对自己定位的松动,曾提醒她不要动情。但这一次,她下意识地反驳安娜的安排,说明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顺从命令的人偶,而是有了自己的思想。
温妮一直温和的态度,最终还是让丽萨说出了那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话。
丽萨并不介意自己成为温妮的所有物。自从成为安娜的学生后,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第一天被温妮夺走了贞洁,第二天温妮就和克蕾雅、芙妮腻在一起将她忘了,让她一直忙于工作,她也没有半点怨气!
起码这几天她一直是这么劝慰自己的。
她要的一直都很简单,就是跟随的主人要回应她的期待,将那些该死的人,一个不留!怎么能姑息呢?怎么能给他们机会呢?怎么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呢?
过去是因为你不在,要去学园都市念书暂时回不来,领地那些人也有许多没调查清楚,所以才一直忍耐,一直等待。
现在你在这里,你有时间却整日玩乐。如今有事情发生摆在你面前了,你却说要以大局为重,暂且放过他们。那下一次呢?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是不是又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借口?
我一直坚信的人,终究只是幻想,一厢情愿吗?
感到一生错付的丽萨,情绪变得极不稳定,脸上原本冰冷的面具瞬间破碎,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眼底涌动着委屈与愤怒的岩浆。
这些问题,温妮并不知道。她不清楚丽萨内心的想法,只是猜到安娜愿意让丽萨来见自己,肯定是有原因的,很大概率出在丽萨这个人身上。现在看到丽萨如此失态,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我从没想过你这么恨贪官污吏。”温妮一直将她当做“小号”的安娜,认为她也会像安娜一样时刻保持冷静,一切以她的利益为重,不会因为正义、爱或天下苍生之类的事情而动摇,更不会不满自己的决定。
“殿下,我虽然是孤儿,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但满穗教里很多人是有父母的,她们都是好孩子。”丽萨的声音有些颤抖,“就是因为这些人的贪婪,才让许多人和我们一样家破人亡。他们不会因您的宽容而忏悔改变,只会恨自己没做得更加隐蔽,发誓下一次绝对会做得更好,导致下一次受到迫害的人更多,更惨……”
“我知道。”温妮直接抬手打断了她的发言。看着丽萨张着嘴,迟迟不愿合上,眼神中满是怨气,温妮觉得她是不相信自己,于是补上一句:“这些事情,你不是用密报发给我看过了吗?”
“……”丽萨无言了。的确,自己知道的一切,早已经告诉她了。所以,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丽萨,这些人是除不干净的,就如这里的树。”温妮指着前方的红树林,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就算我愿意全部连根拔起,短时间内的确可以做到不见一棵树。但日子久了,终会有新的树苗冒出来。可能是残留的种子,可能是飞鸟掉落的野果,也可能是其他昆虫蚂蚁带来的种子。只要土壤合适生长,这片土地上,就一定会有树长出来。”
丽萨却立即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只要严谨提防,发现树苗的瞬间立即连根拔起,这样不仅省力,更能预防以后带来的问题。不占领更多的土地,不抢夺更多的养分,遮挡更多的阳光,这才能让花圃开出更多美丽的花朵。”
面对温妮的说辞,丽萨没有任何犹豫地反驳,不顾主仆之别,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满的情绪。
听罢,温妮的心情有些微妙。这样的性格不能说毫无用处,放在监督巡查之类的岗位上,的确是把好刀。只是,自己心里那只乖巧的小忠犬终究是不见了,竟然敢对自己顶嘴了。
看来,是得好好“教训”一下才行。
“你说的有道理,但现在不是时候,以后再说。”温妮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现在我发现你的态度有些问题,需要好好教导一下。”
说完,温妮那双红宝石似的双眸瞬间变成了迷离的桃色,仿佛漩涡般吞噬了丽萨的视线。一瞬间,丽萨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重新变回了那个温顺的小忠犬。
于是,在森林深处进行了一番特殊的“教导”后,温妮利用那催眠般的能力,彻底弄清了丽萨发生变化的原因。
明白一切后,温妮温柔地抚摸着满面春光、瘫软在怀的丽萨,随即决定往后每日的分身都会多出一具,专门用来“教导”丽萨,让她不要再发生类似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