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新城的人们仿佛被施了遗忘的咒语,一切回归了死水般的平静。
对于绝大多数服从劳役的底层百姓而言,正义太过遥远,是真是假都远不如手中的锄头和肩上的扁担来得重。他们每天在工地上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倒头便睡,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谁被抓了,谁又死了。
或许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最大的影响,也只是工地上少了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壮实汉子而已。
这件事被上面的人强力压了下来,始终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在报纸的角落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匪土阿鲁逃窜”,正面的大标题依旧在歌功颂德:宣传新开办的活动,吹嘘有多少外人前来消费,市场多么繁荣,人民多么幸福,未来一片大好。
就在这虚假的繁华之下,阿鲁正躲在大坨山深处的一处隐秘沟壑壁上的洞穴中。
他背部的伤口狰狞恐怖,好在妇人细心,用清水一遍遍洗去脓血。更幸运的是这几日天公作美,没有下雨。加上温妮之前组织人去木国抗疫成功后,曾大规模印发医书普及常识,这妇人虽没读过书,但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一些常规草药的用法。几种因素叠加下,她幸运地找到了止血生肌的草药,又带回了野菜和几只青蛇充饥,陪着阿鲁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煎熬着,昏睡了一天一夜的阿鲁终于醒了。
背后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动弹不得,唇色惨白,额头上冒着虚汗,喉咙沙哑地喊着:“水……”
“阿母!大叔醒了!”原本正蹲在一旁拿着石头敲种子的孩子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惊喜地立即丢掉手里的石头,匆匆忙忙地往洞口跑去。
不一会儿,那妇人手里还捏着一只刚剖开肚子的青蛙,连忙塞到孩子手里,擦了擦手,快步来到阿鲁身边跪坐下。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阿鲁,端过一旁半截竹筒,喂他喝了一口清水。
“咳咳……这里,是哪里?”阿鲁虚弱地咳嗽着,神情恍惚间有些迷茫。
“恩人,这里是大坨山腰下的沟缝里,很隐蔽。要不是过去我上山采药失足摔下来,都不会发现这里。您放心养伤,这里很是安全。”妇人对待阿鲁的态度极为恭敬,不敢怠慢半分。
阿鲁眉头微动,看了看这妇人,又看到那幼小的孩子躲在他母亲身后,好奇地探出个脑袋来瞧他。
“我,昏睡了多久?城里……有什么动静吗?”
“快两天了。我们不敢回新城,那些拦路的土匪竟然知道我的家事,也知道我们家得了拆迁款,那肯定是上面有人的。恐怕现在一出去,就能看到一群人到处抓我们。”
“嗯……你做得对。”阿鲁有些意外这妇人的聪慧,又想到这对母子没有将自己扔掉逃跑,记得恩情留下来照顾他,内心多了些欣慰。
“恩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想办法回红中城吗?请那些骑士老爷做主?”
对生活在领地的普通百姓来说,温妮的专属骑士团,远比那些官吏富人更值得信任。因为他们的信件可以直达温妮,而温妮知道她们的困难后,一定会拯救她们的,她们是如此虔诚的相信着。
“这大坨山,知道的人多吗?”阿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
“多。我们这些没钱的人,平日里收成不好,都得靠这山来养活。说实在话,这里日子呆久了,恐怕真的会被他们抓住。”
妇人虽然不知道阿鲁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了,同时也说明了内心的不安。
“那就好……”阿鲁忽然松了一口气,露出些许惨淡的笑容道:“不要怕,我们就等着就好了。”
妇人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尊重恩人的决定。
又几天过去,这山里忽然来了一些躲难的人。一直暗中观察的妇人从他们商谈的话语中,得知了新城发生的变化。内心震惊之余,她也没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地回到山洞,将这些消息告诉了阿鲁。
除去虎子被捕、指证他的事情外,还得知那些要搬迁的人依然过得不安生。照旧有人在暗地里胁迫恐吓,拿了钱想要逃离的依然有人截道杀人。上面的那些贪官污吏将这些事情都推到阿鲁头上,明面上说着要查清污吏,严打土匪盗贼,其实根本不愿多加理会,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不要怕,再过几天看看。等到那些人过不下去了,你再出面给点帮助,告诉他们实情就好。”阿鲁并不意外,只是听到虎子他们对他的指控时,神情落寞。
作为过去的土匪头子,阿鲁自然知道什么时候会产生土匪,也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拉拢人加入土匪,更知道怎么样将他们聚起来,占山为王!
随着家破人亡的人越来越多,大坨山聚起的流民也跟着上涨。从个位数,上涨到几十,数百,原本无人居住的大山,变得忙碌热闹起来。
直到从红中城运来的粮食大队,被一帮衣衫褴褛的“土匪”突然截道,那一瞬间,新城的官吏们只觉得脖颈后凉风习习,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生怕下一秒就分了家。
待他们回神后,立即下达命令,要将这件事压住,随后立即点兵,要求进攻大坨山,彻底剿灭土匪!
可新城的将领大多都是城管选出来担任队长,下面的兵都是当地的普通人选上来的,根本没经历过战事,更没经历多少训练。就这一群人,什么都不懂地一头扎进深山里,被阿鲁这个老土匪头子指挥下,用不到一百人打得他们五百人死伤大半。
这些人回去后,直接向上汇报:出兵一千,死伤八百。吃了空饷,贪了抚恤金还不够,也彻底让这些贪官污吏惊慌了。随即决定,从那些年轻力壮的劳役里选出两千人来当兵,要用最快的速度剿灭土匪!
然而,这么一做,隐藏在民间、一直在工地担土的夜莺成员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如此大规模地抽取健壮的劳动力,怎么看都是造反的样子。
这一下,彻底惊动了隐藏在新城的夜莺。宛如刚睡醒的猫头鹰,在黑夜睁开眼睛,歪着头打量着遍地的老鼠,开始煽动翅膀,亮出利爪。
天微微发亮,万物寂静,空气清冷。雾水凝结成露珠从树叶上滑落,鸟巢里的雏鸟若有所感般,发出悦耳的鸣叫声。
真红宫的仆人,比那些鸟儿还要勤快。起码她们现在没有在床上,早已经穿戴整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安娜的办公室里,她依旧笔直地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面色如同冰山。不管文件上写了什么情况,她都不为所动,宛如一个高效的机器人,快速地阅读分析,然后动笔写好后放一边。
咚咚咚——
“进。”
咔嚓。
丽萨面无表情地拿着一份拆开过的信件放到安娜面前。
“老师,新城出事了。”
安娜放下笔,拿起文件看了看,点点头道:“这个人我知道,不是那么蠢的人。让人通知一下骑士团长,他明白怎么做。下去吧。”
丽萨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询问:“老师,这么大的事情不用禀报殿下吗?”
安娜刚握好的笔一顿。她这次终于抬头看向丽萨,只是目光带着审视,压力如同北极扑面而来的风雪,让她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半分。
“有些事情……”原本想说什么的安娜忽然一顿,即刻改口道:“既然你觉得要禀报殿下,那就去吧。”
“是……”丽萨有些不明白,茫然地告退。
只是现在还太早,丽萨觉得不合适叫醒温妮禀报这件事情,只能耐心地等着。
自从克蕾雅到来后,她与芙妮彻底赖在温妮的房间里住下,每天都同吃同睡。作为每天替她们清洁整理房间的人,丽萨感到很无奈。殿下难得展露笑颜,与友人共乐,她实在不忍心在这时候上去扫兴,只能将那份焦急压在心底。
就这样一直拖着,直到温妮带着一众分身,来到音乐馆里拿着种类不一的乐器,开始演奏。
远古的号角声响起,紧接着鼓声雷动,从一变二,从慢,到快,轰隆隆,竹排附和响起。琵琶突然激烈地弹奏,将节奏送上一个高峰。就在所有人惊叹不已以为是顶点时,笛声如同利刃出鞘,一举穿透人们的内心,引发豪情万丈的意志。
随后是轰隆隆的鼓声,直达天际的笛声,不断变奏激烈的琵琶声,若隐若现的萧声,彼此交战,融合一体,宛如百家争鸣般精彩绝伦,璀璨夺目,直至终结。人们的耳边仿佛还有回响。
“好!”
第一个回神的克蕾雅激动地拍着手。这样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的乐曲,她是最爱的了。尤其是她从未听过这些乐器合奏的表演,带来的惊喜更是难以诉说。
一旁的芙妮神色复杂,她既为温妮能做出这样的歌曲感到开心,又为自己唯一的优点也没有了感到失落,复杂的情绪让她抑郁寡欢。
而温妮们则是大松一口气,这首《象王行》,记忆中是残缺的,毕竟太久了,难免记不清全曲,如今改编补全了,听起来还不差,心里压着的石头也是落下了。
望着这欢乐幸福的一幕,丽萨心中回响着大气磅礴的旋律。这首乐曲给她带来了勇气,也让她坚信温妮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所以……
“殿下,有密报。”
一瞬间,温妮脸上的喜神全都消失了。因为她知道,有安娜在,能传到她手里的密报,那就意味着发生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