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星衡法王的解释,曜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上艾休息的房间。
木质的楼板很旧,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二楼走廊的灯光。那个房间里,艾正沉睡着,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还在睡。”星衡法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只是暂借她的样貌,出现在你们面前。她不会知道我来过这里——至少现在不会。”
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艾”。
紫色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眸,和艾一模一样的五官,却透着完全不同的气质。那种从容,那种沉淀,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薇站在一旁,目光里带着审视——那是她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所以你当初……”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和焰、塔类似?都是当年神话战争中陨落,最后转生成为人类?”
星衡法王摇了摇头。
“你是指白羊和金牛吗?”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切,“她们应该是在人类社会中正常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人生,因为某些事件而觉醒成为星神。但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再次看向楼上。
“我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在看着她了。”
那声音很轻,但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曜也沉默着,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星衡法王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艾莉森·怀特。”她缓缓开口,像是在念一个珍藏已久的名字,“出生在自由城邦联盟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父亲是杂货店的伙计,母亲是裁缝——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都是好人。”
她顿了顿。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她。看着她睁开眼睛,看着她说出第一个字,看着她学会走路,看着她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
她的目光变得很柔,那是一种曜从未在艾脸上见过的神情——或者说,那本就不是艾的神情。
“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婴儿长成少女,从少女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她对律法产生兴趣——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她捡到一本被人丢弃的法律入门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焰忍不住插嘴:“七八岁?看法律书?”
星衡法王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别的孩子喜欢听童话故事,她喜欢听她父亲讲城里的案子——虽然她父亲知道的也有限。别的孩子玩泥巴的时候,她在用树枝在地上画她想象中的法庭。原告站这里,被告站那里,法官坐在最高的地方。”
曜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路边,用树枝认真地画着格子。
那画面有点违和,又莫名合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长大了,想考上律法学院,但律法学院的学费对一般家庭来说太高了,于是她想到了另一种方法。”星衡法王说,“普通学校里的课程对她来说太简单,她就一边学原来的课,一边自学律法学院入学考试的知识。只要以这种考试进入学校,就不用自己付学费了。那些书又厚又重,她抱不动,就一趟一趟地搬。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书有没有弄脏。”
焰和薇对视一眼。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比我还拼……”
“再后来,她考进了律法学院。”星衡法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以入学考试第一的成绩。一个平民家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全靠自己。她站在榜单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路上买了两块面包——一块给她父亲,一块给她母亲。”
曜沉默着。
他想起了艾。那个在课堂上坚持“依法处理”的女孩,那个把整部《联盟***》倒背如流的天才,那个在模拟法庭上从未输过一场辩论的优等生。
那些光环背后,是一个抱着厚书摔倒了也要先检查书有没有弄脏的孩子。
“我看着她在模拟法庭上赢下一场又一场。”星衡法王继续说,“看着她从紧张到从容,从照着稿子念到随口引用法条。看着她被教授们夸奖,被同学们羡慕,被当成天才。她熟悉律法的样子,跟我几乎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也看着她走进那个雨天的课堂,看着那个老人偷面包的案例落在她面前。”
房间里安静下来。
曜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案例——三条面包,饿了三天的孙子,依法判处。艾在课堂上毫不犹豫地说:依法处理,不能特例。
那天黄昏,他在石板路上问她:你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我回去想想。
焰打破沉默:“那她现在算是什么?已经成了星神吗?”
星衡法王摇了摇头。
“如果她真的成了天平星神,我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曜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焰的觉醒。在那场与幻空派的战斗中,她被杰西卡俘虏,目睹孩子们被献祭,绝望中与角斗炎煌相遇。那是在濒死的绝境里,在退无可退的时候。
还有塔。在帝都地下的核心洞窟里,为了保护同伴,一次次冲向腐化的地核,最后在汐和薇的引导下,与撼岳巨神融合。
“需要契机?”他问。
星衡法王点了点头。
“是。但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她看着曜,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她需要找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曜一愣。
他下意识想起几天前那个黄昏,他和艾走在司法学院的石板路上,说起那个单身母亲,说起那个五岁的孩子,说起“情与法”。
他想起艾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想。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星衡法王。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星衡法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艾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更淡,更远,带着某种看透一切之后的释然。
“我早就死了。身为天平星神的星衡法王,早就死在了那场与终末演算的决战里。”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份帮助她觉醒的执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和艾的一模一样,“我怎么想,已经和我无关了。我的时代结束了,我的想法对错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她再次看向楼上。
“至于艾……”
她的目光变得更柔了,柔得几乎不像一个“执念”,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像我一样,一步步走上律法的道路。在她的一些梦里,我会出现,和她聊聊天。有时候是她困惑的时候,有时候是她累极了的时候,有时候……只是我想看看她。”
她顿了顿。
“对她来说,那只是梦。我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醒来就会忘记。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身份,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的声音有些低了下去。
“但对我来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与其说我是这个孩子的另一半,不如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焰忍不住想开口,又被薇用眼神制止。
最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更像这个孩子的另一个母亲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薇的目光微微闪动,那层薄冰一样的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出生时就因为虚无之瘴的影响难产去世。父亲抚养他到六岁,也病故了。
他从来不知道被母亲看着长大是什么感觉。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执念”,忽然有些明白了——原来被一个人默默看着长大,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现在因为寻找答案,思想很不坚定。”星衡法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这时候贸然接受天平座的觉醒,会出现难以预料的意外。可能会崩溃,可能会迷失,可能会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看向曜。
“但无论她最终得出什么答案,我都会支持她。”
她笑了笑。
“这也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光。
那光芒很淡,像是月光透过薄云,又像是黄昏最后一抹余晖。她的身影在那光芒里变得有些模糊,边缘开始透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能隐约看到后面的墙壁。
“艾快醒了。”她说,“我也该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曜。
“星祝者,仔细回忆吧。那位探长跟你说过的事情——也许那就是答案。”
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
星祝者。
这个词——
他一直在意的那个词。
被星星祝福的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人偶尔会这样说他——“这孩子命硬,是星星保佑的”。他想起药婆婆交给他的那块黑色碎片,想起她说的“你与星辰有缘”。他想起星见学院的入学测试,那个超出常人的星脉指数。
他想起很多事情。
那些他从未深究过的事情。
“等等!”他急忙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星祝者是什么意思?和‘被星星祝福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星衡法王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可是——”曜往前一步,“这和我有关对不对?你知道什么?”
星衡法王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看过来的,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道的结局。
“现在告诉你,对你有害无益。”她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已经快要完全透明。
曜还想追问,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那7号呢?莫宁说的那个特工7号,到底藏在哪?”
星衡法王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缕烟。
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
“他说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你再想想。”
然后她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楼上某个房间轻微的响动——那是艾翻身的动静,她快要醒了。
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星祝者。
被星星祝福的孩子。
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曜。”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没事吧?”
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但声音有点哑,“就是……信息有点多。”
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先别想了。那个什么星祝者的事,以后再慢慢查。现在最重要的是7号——她说‘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你再仔细想想,莫宁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曜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和莫宁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那个糙汉子端着搪瓷缸喝茶的样子,说“干这行二十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的样子,让他帮忙整理卷宗的样子,深夜等夜宵的样子——
等等。
夜宵。
那天晚上,他和薇照例去送夜宵,莫宁不在,只留下一块留音石。
那块留音石——现在还在他怀里。
曜猛地睁开眼睛。
“我想起来了。”他说。
焰和薇同时看向他。
“莫宁给过我一样东西。”曜慢慢说,“就在他出事那天晚上。”
“什么东西?”
曜深吸一口气。
“一块留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