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寡妇死了以后,洛青在那间破屋里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塌了的灶台重新垒了,裂了缝的墙拿泥糊上了,屋顶的茅草换了一批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这间破屋子,大概是觉得周寡妇要是看见屋里干净了,能高兴一点。
收拾完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窄巷子,巷子口有小孩在踢毽子,笑声尖尖的,一下一下戳在耳朵上。钱婆子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站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洛青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这屋子不是她的,是周寡妇赁的,每个月二十个铜板,房东没来催,那是还没得到信儿。等人来了,东西一扔,她就得走。
她把周寡妇留下的东西翻了翻。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个豁了口的铁锅,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双筷子,一个碗。没了。这就是周寡妇活了一辈子的全部家当。
洛青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放好,贴身揣着,走哪儿都带着。周寡妇说了,这是她的命。
第二天她去了陈秀才家。
陈秀才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了,放下水壶,也没多问,大概已经听说了。他进屋倒了一碗水,放在桌上,说:“喝。”
洛青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陈秀才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婶儿的事,我听说了。”
洛青“嗯”了一声。
陈秀才说:“往后有什么打算?”
洛青说:“想找个活干。”
陈秀才捋了捋胡子,沉默了片刻。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捋胡子,左边三下,右边三下,捋完了就有了主意。这回他捋了五六下,说:“镇上不行,都嫌你是女的。县城你去过没有?”
洛青说:“没有。”
陈秀才说:“清河县城,离这儿四十里地,走一天就到了。那边有大户人家,我有个学生,在沈府当管事。前些日子托人捎信给我,说府上缺人手,让我帮着物色几个老实本分的。你要愿意,我给你写封信,你带上找他。”
洛青想了想,说:“干什么活?”
陈秀才说:“当下人。打杂的,跑腿的,粗使丫鬟,什么都有可能。活不轻松,月钱也不多,但管吃管住,比你在镇上强。”
洛青没有犹豫。她站起来,给陈秀才行了个礼,说:“麻烦先生了。”
陈秀才摆了摆手,说:“别急着谢。我是看你学了三年,认字算账都会,去当下人可惜了。可这世道,女的没有别的出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他写了一封信,用浆糊封了口,交给洛青。又从袖子里摸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桌上,说:“路费。”
洛青说:“先生,我不能要您的钱。”
陈秀才瞪了她一眼:“拿着。别废话。”
洛青把钱收了,又行了个礼。
陈秀才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到了沈府,别让人知道你会认字。”
洛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从清河县东街到县城,四十里地,洛青走了一天。
她裹了周寡妇的几件衣裳打了个包袱,揣着陈秀才的信和二十个铜板,天不亮就出发了。路上渴了喝溪水,饿了啃了两个硬馍。那馍是头天晚上蒸的,搁了一夜,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清河县城比她想象的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排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什么都有。街上人来人往,比镇上赶集还热闹。洛青站在街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大缸里,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嗡嗡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找了个人问沈府在哪儿。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身上的补丁和脚上的草鞋,眼神里带了几分嫌弃,往北边一指,说:“走到头,最大的那个门就是。”
沈府确实好找。整条街走到最北边,路忽然宽了,两边种着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影子。沈府的门就在两棵大槐树中间,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匾,写着“沈府”两个字,字是鎏金的,天黑了还隐隐发亮。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呲着牙,威风凛凛。洛青看了那石狮子一眼,心想这玩意儿比周寡妇养的猫大太多了。
她从侧门进去,跟门房说了来意,把信递上去。门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了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她,说:“等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中年人出来了,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一双眼睛很亮。他上下打量了洛青一遍,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几个钱。
“你就是陈先生说的那个丫头?”他问。
洛青说:“是。我叫洛青。”
那人点了点头,说:“我姓刘,府上的管事。陈先生的信我看了,说你老实本分,肯干活。府上正好缺人,你先留下试试。”
他没问洛青会什么,也没问她识不识字,大概觉得一个乡下丫头能识什么字。他叫来一个婆子,让婆子带洛青去下人房安顿。
下人房在后院的一排矮房子里,一间挨着一间,每间住四五个丫鬟。洛青被分到最西头那间,和另外三个丫鬟住在一起。屋子不大,但比周寡妇那间破屋强多了,至少墙是砖砌的,窗户有纸糊着,不漏风。
婆子扔给她一套衣裳,灰布褂子,说:“换上。明儿一早去厨房帮忙。”
洛青换了衣裳,把那块玉佩贴身藏好,在铺位上躺下了。铺位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薄褥子,硬邦邦的,比她在家睡的那堆烂棉花强不了多少。可她不挑,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了。
厨房在后院东北角,三间大瓦房,灶台砌了三个,大锅小锅摆了一排。管厨房的赵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嗓门大得像打雷,一张嘴能把人耳朵震聋。她看见洛青,上下扫了一眼,说:“新来的?”
洛青说:“是。”
赵婆子说:“会干什么?”
洛青说:“什么都能干。”
赵婆子哼了一声,说:“嘴倒是会说。去,把那筐菜择了。”
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菜,有的带泥,有的带虫眼,有的已经蔫了。洛青蹲在地上择菜,择了一上午,手指甲里全是泥。赵婆子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挑毛病:“这棵择得不干净,那个老叶子没去掉,你是干活还是玩儿?”
洛青不吭声,把择过的重新择了一遍。
中午做饭的时候,灶台前忙得脚打后脑勺。赵婆子掌勺,两个烧火丫头拉风箱,洛青在旁边递菜递调料。赵婆子骂人像喝水一样自然,盐放多了骂,火候不对骂,递东西慢了骂,递快了也骂。两个烧火丫头被她骂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大概已经自动关上了。洛青头一回挨这种骂,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想起周寡妇,又觉得这算什么。
周寡妇骂人比这难听多了。
就这么干了三天,赵婆子对她的评价从“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变成了“还算有点眼色”。洛青也不在意,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四天出了岔子。
厨房每天要给各房送饭。主子们的饭由大丫鬟来取,下人们的饭要厨房派人送。那天赵婆子让洛青去给账房送饭,说:“送去就回来,别在那边磨蹭。”
洛青拎着食盒从厨房出来,穿过后院,绕过花园,往账房去。沈府的后花园不小,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洛青前几次走的时候都刻意低着头快步经过,不敢多看。可那天她拐弯的时候走错了岔路,拐进了一条石子小路。
她正打算退回去,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个颜色不好看。”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洛青抬起头,看见前面花圃边上站着两个人。站着的是个丫鬟,穿着比洛青体面多了,青绸袄裙,头上还簪了一朵绢花。坐着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料子滑溜溜的,太阳底下一照就发光。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着,嘴撅着,一脸的不高兴。
丫鬟说:“小姐,这个颜色您上回说喜欢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了这回。”小姑娘把那帕子往丫鬟手里一塞,声音高了半度,“我不要这个,拿去退了。要藕荷色的,没有藕荷色的就不要了。”
丫鬟为难地说:“小姐,藕荷色的要等,绣娘说最快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我等得起。”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正要走,忽然看见了洛青。
洛青站在岔路口,手里拎着食盒,穿着灰扑扑的下人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还沾着灶灰。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旁边站着,活像一只灰老鼠跑进了花园。
小姑娘盯着她看了两眼,问丫鬟:“这是谁?”
丫鬟看了一眼,说:“不知道,面生,大概是新来的。”
小姑娘“哦”了一声,按理说这就该走了。可她没有,她又看了洛青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洛青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她问。
洛青微微低着头,说:“洛青。”
“洛青?”小姑娘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哪个洛?哪个青?”
洛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地主家的小姐会问她字怎么写,一刹那她差点脱口而出“洛水的洛,青莲的青”,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陈秀才的话——“别让人知道你会认字”。
“奴婢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她说。
小姑娘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她摆了摆手,说:“走吧。”
洛青行了个礼,低头走了。走远了才敢把眼睛抬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赵婆子忽然骂了她一顿,骂得比平时凶。洛青不知道原因,后来是烧火丫头小翠告诉她的。
“你知道昨天你碰见的那位是谁吗?”小翠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洛青说:“不知道。”
“大小姐!”小翠瞪大眼睛,“沈府的大小姐!沈老爷唯一的千金!你运气好,大小姐没发脾气,上回有个丫鬟冲撞了她,当场就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了。”
洛青听了,没觉得运气好,只觉得这府里规矩大,以后得更小心些。
可她没想到的是,从那天以后,大小姐沈晚棠像是盯上了她。
先是厨房送去的饭菜被退回来,说味道不对。赵婆子查了半天,发现退回来的不是别的东西,偏偏是洛青经手的那一道菜。赵婆子骂了洛青一顿,重新做了一份送过去。
然后第二天,大小姐房里的丫鬟来找,说小姐要的莲子羹火候不对,指名说是厨房新来的那个丫头做的。洛青那天根本没碰莲子羹,可赵婆子不管,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
第三天,洛青从厨房去柴房的路上,沈晚棠的轿子在回廊上迎面过来。洛青早早让到一边,低着头贴着墙根站着。轿子过去的时候,帘子掀开一条缝,沈晚棠的脸露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哼”了一声,帘子放下了。
洛青:“……”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小翠替她分析:“大小姐那个人吧,脾气大,整个府里没人敢惹她。你要是顺她的意,她嫌你没骨气;你要是不顺她的意,她嫌你顶撞她。反正怎么做都是错。”
洛青问:“那怎么办?”
小翠想了想,说:“忍着。”
洛青就忍了。
她忍了七天。七天里沈晚棠找了各种各样的茬:菜咸了,菜淡了,汤太烫了,茶太凉了,花园里的花被掐了怀疑是她掐的,池子里的鱼死了怀疑是她喂多了。理由越来越离谱,可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洛青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沈府,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讲道理的。
第八天,沈晚棠亲自来了厨房。
这是件大事。厨房的人慌成一团,赵婆子手忙脚乱地擦灶台,烧火丫头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沈晚棠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双环髻,簪了几朵珠花,脸上的表情介于不高兴和很不高兴之间。她站在厨房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洛青身上,像一只猫盯上了一只老鼠。
“你,”她抬了抬下巴,“从今天起,到我房里来伺候。”
洛青愣了。赵婆子也愣了。小翠在后面张大了嘴。
沈晚棠又补了一句:“我缺个贴身丫鬟。就她了。”
赵婆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这丫头刚来不久,规矩还没学全,要不换个老成的”
“我说就她了。”沈晚棠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替我做主?”
赵婆子立马闭嘴了。
沈晚棠看了洛青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过来,别迟了。”
洛青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翠从后面戳了戳她的腰,小声说:“你完了。”
洛青问:“怎么说?”
小翠压低声音:“大小姐之前换了三个贴身丫鬟了。第一个受不了跑了,第二个被打发去洗恭桶了,第三个……第三个最惨,被大小姐用砚台砸破了头,额头上到现在还有疤。”
洛青沉默了。
晚上躺在铺位上,她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还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想起周寡妇说的话——不管以后干什么,别做亏心事。可她现在的处境,跟做不做亏心事好像没什么关系。
她不害怕,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那位大小姐到底图她什么?她一个刚来的粗使丫头,灰头土脸的,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怎么就入了大小姐的眼?
想来想去想不通。
洛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寡妇当年不也把她从城隍庙后头捡回来了?再难,能难过那个冬天?
第二天天没亮,洛青起了床,把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巴巴的,脸不大,眼睛倒是挺亮,嘴唇有点干,下巴尖尖的。算不上好看,但也不算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院正房走去。
沈晚棠住的院子叫晚棠苑,是沈府最好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株海棠树,据说是沈老爷专门为女儿种的。洛青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丫鬟,看见她来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像是在说“又一个送死的”。
洛青跨进院门,在正房门口站定,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沈晚棠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劲儿。
“进来。”
洛青推门进去。
沈晚棠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散了一枕头,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洛青,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是谁。辨认完了,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挑剔,上下看了洛青一遍,说:“你怎么穿成这样?”
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干干净净,没有褶子,没有补丁。
“回大小姐,这是府里发的衣裳。”
沈晚棠撇了撇嘴,说:“丑。回头我让裁缝给你做两身新的。”
洛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晚棠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嫌她穿得丑,还要给她做新衣裳。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沈晚棠大概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客气了,立刻又板起脸,补了一句:“你别以为我是对你好。你是我的丫鬟,穿得破破烂烂的,丢的是我的人。”
洛青低着头,说:“是,大小姐说得对。”
沈晚棠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朝洛青走了两步。洛青这才发现沈晚棠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沈晚棠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住了洛青的下巴,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
洛青一动不动,任凭她看。
沈晚棠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了一句让洛青摸不着头脑的话。
“还行。不讨厌。”
洛青不明白什么叫“不讨厌”。在这个人人争着讨大小姐欢心的府里,“不讨厌”算什么评价?她更不明白的是,既然不讨厌,那之前那些天的刁难又是为了什么?
可她没问。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瞬间,沈晚棠赤着脚站在她面前,头发散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