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清河县东街尾巴上,有间破屋。
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下雨天到处漏,拿瓦罐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墙是土夯的,裂了好几道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外爬蜈蚣。门口堆着烂柴火,灶台塌了半边,拿石头支着。苍蝇多,赶不走,趴在锅沿上,趴在碗边上,趴在人脸上。
周寡妇住这儿。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姓周,男人死了,没儿没女。街坊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克死了爹娘,谁沾上谁倒霉。小孩子从她门口过,大人要拽一把,说“离那婆子远点,身上有晦气”。
周寡妇听见了,也不恼,啐一口唾沫在地上,骂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她靠洗衣裳过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挨家挨户收脏衣裳,背回来洗,洗完再送回去。一件衣裳挣两个铜板,冬天水凉,加一个。一天下来,能挣十来个,有时候二十个。
她手上全是口子。冬天肿得像萝卜,夏天烂得流黄水。拿布条缠着,布条黑了也不换,解下来能闻到一股酸臭味。她不在乎,说:“手烂了怕什么?烂了还能长。没钱了谁给我?”
丫头记事起就跟在周寡妇身边。
不是亲生的。周寡妇说,那年冬天她在城隍庙后头倒泔水,听见筐里有动静,掀开一看,一个襁褓,里头裹着个瘦巴巴的丫头,脸上糊着屎,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本来不想捡。”周寡妇说这话时嘴里嚼着硬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都快死了,捡回来也养不活。可那天冷,零下好几度,我要是不捡,一夜就冻成冰疙瘩了。”
丫头问:“那你怎么捡了?”
“我贱呗。”周寡妇把馍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我这个人就是贱,看不得死孩子。我自己都活不成了,还管别人死活。”
街坊问过这丫头哪来的,周寡妇说:“捡的。”人家不信,周寡妇就翻白眼:“爱信不信。我这样的,能生出孩子来?我男人死了多少年了,生个鬼啊生。”
人家又问:“那你怎么不给她起个名?”
周寡妇说:“叫什么名?就叫丫头。贱名好养活。”
丫头就丫头。
丫头从会走路就跟着周寡妇干活。先是帮着晾衣裳,她个子矮,够不着绳子,踩在石头上踮着脚,一件一件往上搭。后来学着搓,手小,攥不住衣裳,周寡妇就拿布条把她的手和衣裳缠在一起,说“搓”。搓烂了手,哭,周寡妇骂:“哭什么哭?哭能当饭吃?”
丫头就不哭了。
再后来周寡妇腰坏了,搓衣裳的活大半落在丫头身上。丫头从早搓到晚,手泡在皂角水里,指缝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周寡妇看了,也不说什么,晚上拿烧酒给她擦手。烧酒蛰得伤口钻心疼,丫头咬着嘴唇不吭声。周寡妇说:“疼就喊出来,憋着干什么?”丫头还是不吭声。周寡妇就骂:“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闷葫芦。”
丫头不知道她爹是谁,也不知道周寡妇说的“死爹”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周寡妇有时候喝了两口浑酒,嘴里就瞎扯,说她爹是个货郎,走南闯北的,生得白净,后来叫土匪砍了。下回再喝,又说她爹是个杀猪的,喝醉了打人,她受不了才跑的。丫头听多了,知道是瞎话,也不当真。
周寡妇这人嘴碎,爱骂人,骂得还难听。
邻居钱婆子借了她两个鸡蛋没还,她能骂三天:“那个老娼妇,借东西不还,下辈子托生个王八,让人炖了吃。”
丫头打碎了一个碗,她能骂半天:“你个败家玩意儿,那碗是我花两个铜板买的,两个铜板!你知道两个铜板能买多少东西?能买两个馍,能买一把菜,你倒好,手一松就没了。你怎么不把自己摔了?摔了你我还能省口粮。”
可骂完了,她又把碎碗片捡起来,拿麻绳缠了缠,当个碟子用。
丫头慢慢摸透了她的脾气。周寡妇骂人不是真生气,就是嘴贱,不骂不舒服。你让她骂,她骂够了就消停了。你要是顶嘴,她能骂一天。
有一回丫头顶了一句,周寡妇追着她打了一条街,最后没追上,站在街中间叉着腰骂:“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顶嘴?你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跟我顶嘴?你良心叫狗吃了?”
丫头蹲在巷子口,等她骂完,走回去,说:“骂完了?骂完了我去晾衣裳。”
周寡妇瞪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个死丫头。”
日子就这么过。穷,苦,但也饿不死。
春天吃野菜,夏天吃瓜秧,秋天捡人家地里漏的庄稼,冬天最难熬。白菜帮子煮一锅,连盐都舍不得多放。偶尔买半斤猪板油,熬出油来,油渣算好东西,能解馋。油罐子见底了,拿热水涮一涮,倒进菜锅里,也算沾了荤腥。
丫头七岁那年,周寡妇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腰疼得直不起来,躺在床上哼哼。丫头一个人把那些衣裳洗了,晾了,叠好,挨家挨户送回去。有一家嫌她洗得不干净,骂了一顿,不给钱。丫头站在门口不走,那家婆娘拿扫帚赶她,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就是不走。后来那家男人出来了,扔了两个铜板在地上,说:“滚。”
丫头捡起铜板,走了。
回来把钱放在周寡妇枕头边。周寡妇数了数,说:“少两个。”
丫头说:“那家不给。”
周寡妇说:“哪家?我去找他们。”
丫头说:“别去了。人家拿扫帚赶我。”
周寡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被子蒙在头上,呜呜地哭。丫头吓坏了,以为她哪里疼,去掀被子。周寡妇把她推开,吼了一声:“滚一边去!”
丫头蹲在门口,听着屋里头的哭声,没进去。
后来周寡妇不哭了,叫她进去,说:“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儿。”
丫头进去了。
周寡妇靠在床头,脸蜡黄蜡黄的,眼窝凹进去,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她说:“你得学认字。”
丫头愣了:“认字?”
“对。认字。我托人问过了,镇上有个陈秀才,开私塾的。你去找他,让他教你认字。”
丫头说:“学那个干什么?我又不当官。”
周寡妇瞪她:“你懂个屁。认了字,将来能进铺子当伙计,给人写信算账,怎么不比洗衣裳强?你跟我一样,手烂了腰断了,也没人可怜你。”
丫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哪有钱交束修?”
周寡妇说:“我想办法。”
丫头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周寡妇一个洗衣裳的婆子,一天挣十几个铜板,买米买菜就花得差不多了,哪来的钱交束修?
可过了几天,周寡妇真把钱拿出来了。三十个铜板,用帕子包着,放在桌上。
丫头看着那堆铜板,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磨得发亮,有的生了绿锈。她想起周寡妇的手,肿得像萝卜,裂着口子,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我不去。”丫头说。
周寡妇一巴掌扇过来。不重,但响。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
周寡妇又一巴掌。这回重了,丫头脸上火辣辣的。
“你个小王八蛋,我好不容易凑的钱,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把你扔回城隍庙去,让你接着当野孩子。”
丫头捂着脸,没哭。
她不是怕。她是看见周寡妇眼眶红了。
陈秀才是镇上唯一一个开私塾的。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就在家里收几个学生糊口。学生不多,七八个,都是附近人家的男孩。
周寡妇带着丫头去,陈秀才看了一眼,说:“女的?不收。”
周寡妇说:“先生,您就收下她。她不跟别人一起上课,您抽空教她认几个字就行。束修照给,一个月三十个铜板,一个子儿不少。”
陈秀才摇头:“不是钱的事。女的读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科举。”
周寡妇说:“我不要她考科举。我就是让她认几个字,将来能看个契约、写个信什么的。求您了。”
陈秀才还是摇头。
周寡妇在门口蹲了一天。
那天下了雨,周寡妇没带伞,就蹲在屋檐底下,浑身湿透了,也不走。丫头要拉她回去,她一把甩开,说:“你回去,我在这儿等着。”
傍晚陈秀才出来倒水,看见她还蹲在那儿,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他叹了口气,说:“进来吧。”
周寡妇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她把丫头往前一推:“给先生磕头。”
丫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地上有水,额头沾了泥。
陈秀才看着周寡妇,说:“你这个当婶儿的,心诚。”
周寡妇说:“我不是她婶儿。我就是个捡她的。”
陈秀才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从那天起,丫头每天下午去陈秀才家学半个时辰。陈秀才从三字经教起,先认字,再写字。丫头底子差,别人读过两三年的书,她一个字不认识。可她肯学。一个字写十遍记不住,就写五十遍。手烂了,拿不住笔,就用布条把笔缠在手上写。
周寡妇不识字,晚上丫头写字的时候,她就凑过来看,看半天,说:“这个字我认识,念‘人’。”
丫头说:“对,念‘人’。”
周寡妇得意了:“我还能不认识?人嘛,两条腿站着,不就是人?”
丫头说:“那这个字呢?”
她写了个“入”。
周寡妇看了半天,说:“也是人,就是腿短了点。”
丫头忍不住笑了。周寡妇知道她在笑话自己,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能耐了是吧?”
可她还是凑过来看,问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丫头一个一个教她,她跟着念,念着念着就忘了,下回又不认识了。
有一回丫头写了个“娘”字,周寡妇看了,没吭声。丫头说:“这个字念娘。”周寡妇还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烧水。”走了。
丫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怎么了。
后来丫头才知道,周寡妇不识字,但“娘”字她认得。因为以前她那个死去的孩子,在地上拿树枝写过。歪歪扭扭的,念娘。
丫头在陈秀才那儿学了三年。
三年里,她认了不少字,能写简单的信,会算账。陈秀才说她悟性好,可惜是个女的。丫头问:“女的怎么了?”陈秀才说:“没怎么。就是可惜。”
丫头不懂有什么可惜的。她觉得自己挺好。能认字,能算账,将来真像周寡妇说的,进铺子当个伙计,够用了。
可她没想到,铺子不收女的。
她十三岁那年,镇上布庄招伙计,她去问,人家看她是个女的,摆摆手说不要。她又去杂货铺问,也不要。去了粮店,人家说:“你会算账?”丫头说会。人家拿算盘考她,她打得又快又准。人家说:“行,你留下来试试。”
干了三天,掌柜的把她叫过去,说:“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干活没问题。可你是女的,在铺子里不方便。客人来了,看你是个小丫头片子,不放心。我也没办法,你走吧。”
丫头没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了。
回来跟周寡妇说了。周寡妇正在搓衣裳,听完没抬头,说:“不让干就不干,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丫头看见她的手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搓,搓得比之前用力,水溅了一地。
那天晚上,周寡妇喝了两口酒,坐在门槛上,跟丫头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想找活干。人家不要,说女的干不了。我说我干得了,人家说干得了也不要。后来我就不找了,洗衣裳就洗衣裳,好歹饿不死。”
丫头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周寡妇说:“记不清了。反正年轻过。”
丫头问:“你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周寡妇嗤了一声:“好看个屁。我年轻的时候就长得老,老了就更不用说了。”
丫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周寡妇的脸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河床。头发花白了,乱糟糟的,用根破布条扎着。嘴角往下撇,天生的苦相。
可丫头觉得,也没那么难看。
周寡妇被她看得不自在,骂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丑人?”
丫头说:“见过。天天见。”
周寡妇拿起扫帚就砸她。丫头笑着躲了。
周寡妇的身体是一点点垮的。
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肿得跟馒头似的,蹲在盆边搓两件就得歇半天。丫头让她别洗了,她不听,说“不洗哪来的钱”。
有一回丫头半夜醒来,听见周寡妇在隔壁哼哼。她走过去,看见周寡妇蜷在床上,捂着腰,脸上全是汗。丫头说:“我去请郎中。”
周寡妇说:“请什么郎中?花那个冤枉钱。我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丫头没听她的,跑去镇上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看,说:“操劳过度,底子亏空了。吃几服药调养,兴许能好。”
抓药花了八十个铜板。周寡妇心疼得直抽气,说:“八十个铜板,够买多少米了。这破药,喝了能成仙?”
丫头把药熬了,端给她。周寡妇喝了,苦得直咧嘴,骂:“这什么玩意儿,比马尿还难喝。”
丫头说:“药都苦。”
周寡妇说:“我喝过的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小时候喝,生孩子喝,男人死了也喝。喝了一辈子了,还是苦。”
丫头没接话,把碗收了。
周寡妇喝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反倒更瘦了。皮包着骨头,躺在被子里,像个小孩。丫头白天出去找活干,晚上回来洗衣裳,熬药,伺候她。
周寡妇说:“你别管我了,我死了干净。”
丫头说:“你死了谁给我做饭?”
周寡妇说:“你自己不会做?”
丫头说:“不会。你做的好吃。”
周寡妇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我那饭做得跟猪食似的,哪儿好吃了。”
丫头没接茬。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二,丫头去镇上给周寡妇抓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周寡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屋顶。
丫头把药放下,说:“药抓回来了。我给你熬。”
周寡妇没动。
丫头走过去,蹲在床边,喊了一声:“婶儿。”
周寡妇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丫头凑近了才听见。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儿。”
丫头说:“你说。”
周寡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帕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朵莲花。
“这个给你。”周寡妇说,“贴身带着,别丢了。”
丫头接过来,玉佩还带着周寡妇的体温,温热的。
“哪来的?”
周寡妇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给的。”
“谁?”
“别问了。”周寡妇闭上眼,“记着,这是你的命。往后不管多难,别当了它。”
丫头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硌得疼,没撒手。
周寡妇又睁开眼,说:“你那个名字,丫头,不是个正经名字。你得有个正经名字。”
丫头说:“叫什么?”
周寡妇想了想,说:“你那个玉佩上有莲花,莲是青的。就叫洛青吧。洛水边上的青莲。”
丫头说:“洛青?”
“对。洛青。”周寡妇说,“青是青天白日的青。你记着,不管以后干什么,别做亏心事。我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夜里睡不着。你别学我。”
丫头问:“你做过什么亏心事?”
周寡妇没回答。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记着就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合上。
丫头蹲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外头有人在放鞭炮,过小年,噼里啪啦的。
丫头张了张嘴。
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从来没叫过。周寡妇不让她叫,她自己也叫不出口。可这会儿,不叫怕是没有机会了。
“娘。”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寡妇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丫头又叫了一声:“娘。”
没有回应。
周寡妇的呼吸越来越弱,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晃了晃,灭了。
丫头攥着那块玉佩,蹲在床边,没动。
外头的鞭炮还在响。
丫头端着熬好的药过去,周寡妇的身子已经凉了。蜷缩在被子里,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她坐了一整天。外头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第二天,丫头去找隔壁的钱婆子帮忙。钱婆子来看了看,说:“死了?死了就埋了吧。”丫头说:“没钱买棺材。”钱婆子说:“拿门板钉一个。”
丫头把门板卸下来,拿钉子钉了个匣子。把周寡妇裹在草席里,放进去。在屋后头的空地上挖了个坑,埋了。立了块木牌,拿炭写了“周氏之墓”四个字。
丫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