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晚棠苑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她摸清沈晚棠的脾气了。高兴了,歪在榻上,让洛青剥瓜子。一颗一颗剥,放在碟子里。沈晚棠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慢慢嚼。嚼完了嫌一句“剥得不干净”。不高兴了,摔东西,骂人,罚跪。什么顺手来什么。
洛青挨过两次罚。
头一回是茶。沈晚棠喝了一口,说温了半度,想烫死她。罚在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跪到一半,膝盖麻了,洛青换了个姿势,沈晚棠在屋里喊:“谁让你动的?”洛青又换回来。
第二回是叠衣裳。洛青叠好了放进柜子,沈晚棠打开看了一眼,说叠法不对。好好的衣裳叠出一身褶子。罚她把整柜衣裳重新叠三遍。
叠到第二遍的时候手开始抖。叠到第三遍,手抖得拿不住衣裳。
跪在院子里那半个时辰,路过的丫鬟婆子都看她。那种眼神洛青认得。小翠后来说,那眼神叫“我早说过吧”。
洛青膝盖疼。不吭声。
她琢磨出一个理。沈晚棠罚她,罚的时候动静大,罚完就完了。不记仇。第二天该让她剥瓜子还剥瓜子。不像周寡妇,骂完一件事,第二天还能接着骂同一件。
“你这个人,没有脾气?”
那天洛青刚把第三遍叠好的衣裳放回柜子,手还在抖。转过身,看着沈晚棠。
“奴婢有脾气。”
沈晚棠从榻上坐起来,眼睛亮了。
“那你发一个我看看。”
“奴婢不敢。”
沈晚棠又躺回去了。语气里带着点什么,洛青说不上来。
“不敢就没有。没意思。”
洛青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想要一个有脾气的丫鬟?沈府上下谁不知道,在大小姐跟前有脾气是找死。上回顶嘴的那个丫鬟,额角缝了三针。砚台砸的。
沈晚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说话。
歪在榻上,看窗外。窗外一棵海棠树,春天开花了好看。粉白的。现在是冬天,树枝光秃秃,几只麻雀在上面跳。叽叽喳喳。
沈晚棠看那些麻雀,能看半天。
脸上的神情,洛青说不上来。不是无聊。是空的。
有一回洛青端银耳羹进去。推门前听见里头没动静,以为沈晚棠睡着了。推开了,看见沈晚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红了。
听见脚步声,沈晚棠飞快别过脸。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一下。转过来,又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谁让你进来的?敲门了吗?”
“敲了。大小姐没听见。”
“没听见你不会再敲?”沈晚棠抢白了一句。接过银耳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吃了。没胃口。”
洛青端碗走。瞥见枕头边上有一封信。信封拆开了,信纸露出来半截。她没敢多看。余光扫到几个字。
“父在外。勿念。”
字是男人的。遒劲有力。
沈老爷的信。
洛青来沈府半个月,没见过沈老爷。小翠跟她说过。沈老爷叫沈怀远,早年做过一任知县,后来辞官经商,在外头跑买卖。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沈府上下靠沈太太撑着。沈太太身子不好,常年卧床。府里的事大半落在刘管事和几个老嬷嬷身上。
说到沈晚棠,小翠压低了声。
“大小姐那个人,说起来可怜。沈太太生她的时候难产,折腾两天两夜,差点没救回来。打那以后身子就没好过。大夫说伤了根本,得慢慢养。你猜怎么着?府里就有人传,说大小姐命硬,克母亲。”
洛青皱了皱眉。
“这种话也传?”
“怎么不传?”小翠撇嘴,“那些婆子的嘴,比茅坑还臭。传得可难听了。说什么大小姐还没出生就折腾她娘,生下来沈太太的病就没好过,克得死死的。还有更难听的。说大小姐是灾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
洛青没说话。
她想起周寡妇。街坊也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克死了爹娘。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知道是什么滋味。
“沈老爷呢?”洛青问。
小翠叹了口气。
“沈老爷原先也疼大小姐。后来,怎么说呢。沈太太病成这样,沈老爷在外头一年回不来几次。有人说他是躲着,不想回来。也有人说他在外头另有了——”小翠打住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这话你可别往外传。反正大小姐心里清楚。她又不傻。”
洛青想起沈晚棠看麻雀的样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的样子。红着眼眶假装没哭的样子。
那些骄横,不讲理,动不动就罚人。忽然有了另一个来处。
一个被说是灾星的孩子。克了母亲,逼走了父亲。她怎么在这个府里活下去?
只能凶。
凶到所有人都怕她。凶到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
只有这样,才能假装不在乎。
洛青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从那天起,沈晚棠再刁难她,她心里那点委屈少了。多出来的,她说不上来。同情,不全是。就是觉得,这个人,也挺可怜的。
她没想到,沈晚棠卸下那层壳,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沈晚棠又发了脾气。
起因是沈太太房里的嬷嬷来传话。太太身子不爽,大小姐不必过去请安了。
话说得客气。沈晚棠听了,脸色变了。手里一把梳子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不去就不去。谁稀罕去。”
嬷嬷讪讪走了。
沈晚棠坐在妆台前。铜镜照出她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洛青站在旁边。弯腰去捡那把断梳子。
“别捡。”
洛青没听。继续捡。
沈晚棠站起来,一把推开她。声音尖了。
“我说别捡你听不懂?你聋了?”
洛青踉跄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站稳了,看着沈晚棠。
沈晚棠也看着她。胸口起伏。对视了几息,沈晚棠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颤。
“你出去。”
洛青没动。
“我叫你出去!”
洛青还是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也许是因为她看见沈晚棠的手在抖。这个骄横的大小姐,推人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小姐。”洛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您不用让我出去。您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奴婢受着。您别把自己关起来。”
沈晚棠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种话?”
“奴婢不算什么东西。奴婢知道,一个人在屋里哭,比被人骂还难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晚棠盯着她,像在琢磨这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养母去年冬天死了。”
沈晚棠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语气里少了几分尖刻。
“怎么死的?”
“累死的。给人洗衣裳,洗了一辈子。腰坏了,手烂了,没钱治。就死了。”
屋里安静了。
沈晚棠慢慢坐回妆台前。拿起另一把梳子,在手里转着。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刚才平静了些。
“你恨她吗?”沈晚棠问。“你养母。把你捡回来,又穷得养不起,让你跟着受苦。”
洛青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她自己也在受苦。她要是过得好,不给我吃,那是她不好。她自己也吃不饱,还分我一半。够了。”
沈晚棠不说话了。
她把梳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娘也不愿意见我。”
洛青没接话。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的?”沈晚棠抬起头,从铜镜里看着洛青。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说我是灾星。说我克娘。说我出生那天差点要了我娘的命。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
停了停。声音发颤。
“我娘信不信,我不知道。她不愿意见我。每回我去请安,嬷嬷都说太太身子不爽,改天再来。改天,改天。改了多少个改天了。上回见我娘,三个月前。”
洛青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张脸。骄横不见了。换上来的是委屈。不是小孩子耍性子的委屈。是一个人被最在乎的人推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委屈。
周寡妇脸上也有过这种神情。喝醉了酒,以为自己睡着了的时候。
“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沈晚棠没吭声。
“奴婢没见过沈太太。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奴婢知道一件事。当娘的,没有不想见自己孩子的。”
洛青说这话,声音很平。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养母活着的时候,嘴上天天骂我。说我是讨债的,恨不得把我扔出去。她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下雨天把伞往我那边偏,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我小时候穿的一件肚兜。”
沈晚棠的睫毛颤了颤。
“沈太太身子不好。也许是真的不好。她不见您,也许是不想让您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当娘的,都希望自己在孩子跟前是好的。”
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了。
沈晚棠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铜镜里的光暗下来。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敲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吞吞的。
过了很久,沈晚棠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几岁?”
“十四。”
沈晚棠从铜镜里看着她。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些刁难、挑剔、故意找茬,在这一刻都褪了。底下露出真的神情。惊讶。松动。还有一点点,洛青不太确定——羡慕。
“你才十四。说话跟个老婆子似的。”
“奴婢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沈晚棠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假笑。嘴角真的往上弯了弯。短短一瞬。洛青看见了。
“行了。”沈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出去吧。我要歇会儿。”
洛青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洛青。”
沈晚棠叫住她。
洛青回过头。
沈晚棠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张了张嘴,像有话要说。最后吐出一句。
“把那梳子捡了。”
洛青弯腰捡起两截断梳子。放在妆台上。退了出去。
走出晚棠苑,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一口气,把衣领拢了拢。
小翠在回廊上等着。见她出来,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大小姐没打你吧?”
洛青摇头。
小翠上下打量她一遍,确认没有新伤,松了口气。又凑近了,神秘兮兮的。
“跟你说个事儿。知道大小姐为什么非要你来她房里?”
“不知道。”
小翠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
“我听刘管事身边的福来哥说的。大小姐之前换了好几个丫鬟。不是那些丫鬟不好。是她——”
“她什么?”
“她怕。”小翠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怕有人对她好。她觉得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倒霉。她娘就是例子。她先把人赶走,省得自己难受。”
洛青听了,没说话。
她想起沈晚棠今天那句话。
“我娘也不愿意见我。”
不是不愿意见。是不敢见。跟沈晚棠一样。先用骄横把人推开。就不会被抛下了。
洛青回到下人房。躺在床上。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看着上面那朵莲花。灯暗。玉佩的光泽柔和,温润。像藏着一汪水。
她忽然觉得,沈晚棠这个人,跟她有点像。
都是被人说成克星的人。都是在泥泞里挣扎着长大的。沈晚棠的泥泞,外面裹着绸缎,金的银的。底下还是烂泥。
从那天起,沈晚棠对她的态度变了些。
不再无缘无故罚她跪。骂人也少了。有时候洛青端茶进去,沈晚棠多看一眼,说一句“今天的茶泡得还行”。在大小姐的标准里,这算很高的评语了。
该刁难的还是刁难。
该骂骂,该嫌嫌。一点儿不含糊。
有一回洛青给她梳头。梳子从发尾滑下去,很轻,几乎没感觉。沈晚棠偏说她扯着头发了,疼得厉害。让重梳。洛青重梳三遍。沈晚棠还是不满意。抢过梳子自己梳。梳完了补一句。
“连个头发都梳不好。要你何用。”
小翠在旁边看得直瞪眼。事后悄悄跟洛青说。
“大小姐故意的吧?明明你梳得挺好的。”
洛青笑了笑。
她看得出来。沈晚棠是故意刁难。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真想赶她走。现在,洛青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常性。
跟周寡妇骂她一样。不骂不舒服。
沈晚棠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让她发脾气,使性子,不讲道理。这个人不记恨她,不离开她。
洛青愿意做这个人。
不全因为她是丫鬟,主子是主子。她懂那种感觉。全世界都说你是灾星的时候,有个人还站在你身边。那是什么分量。
她懂。
沈晚棠再刁难,她不生气。
小翠替她不平。
“你图什么?大小姐给你涨月钱了?给你赏东西了?”
洛青想了想。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洛青又想了想。
“她让我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还行’。”
小翠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还行’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太好打发了。”
洛青笑了。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周寡妇在城隍庙后头捡起那个襁褓。明知道养不活,明知道是累赘。还是捡了。
图什么?
不图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能扔在那儿不管。
洛青把玉佩贴身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还要去给大小姐梳头。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那头长发梳得让大小姐挑不出毛病。
她知道。大小姐永远挑得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