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华班。
四个人推门进来的瞬间,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打扑克的、搓麻将的、转骰子的——
原本此起彼伏的吆喝、赢牌时的欢呼、输牌时的咒骂,还有筹码碰撞的脆响,全在不知谁喊了一声“她们回来了”之后,顿时全都戛然而止。
过道上原本走来走去的人也主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那四道身影,一直目送她们回到后排的座位上。
直到四个人各自坐定,教室里的声音才渐渐恢复,但明显比刚才轻了许多。
就连放牌、码筹码的动作,都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像是在顾忌什么。
爱浦心坐在中排,耳朵一直竖着。班里人对那几个转校生态度的转变,她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到底是凭什么!?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气冲冲地往后排走。
后桌的芽亚里正低着头,伏在桌上,手里捏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在写什么。
爱浦心走到她桌前,二话不说,抬脚踢了一下课桌。
“砰”的一声,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喂,穷鬼,你现在有没有时间?”爱浦心单手插着腰,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芽亚里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眉头皱起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记得我说过的吧?我对手下败将不感兴趣。”
“少给我得意了!你这个乡下来的村姑!!”爱浦心一秒破防,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敢不敢再来跟我赌一场!?”
芽亚里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写画画,嘴里飘出一句:
“没时间。”
爱浦心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一把拍在桌上,脸上强挤出一个嘲笑的表情:
“呵呵呵~真不愧是穷鬼特代生啊!不会是害怕了吧?还是刚把钱输光,现在已经没钱赌了?哈哈哈……”
芽亚里听到这些讽刺的话,连头都没抬,只是笔尖稍稍一顿,又继续在纸面上沙沙地写。
“没听见吗?我说了,没时间。”
爱浦心一愣,但还是不打算放过这个害她丢尽脸面的金发特待生,正打算继续嘲讽——
“爱浦心同学,这次可以轮到我跟您赌一场了吗?”梦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两人身边。
“如果先前我说过的那些失礼的话有让您不高兴,我向您道歉,还请您见谅。”
梦子说着,不等爱浦心拒绝,就微微弯腰鞠了一躬,看上去态度十分诚恳。
“……好,那就赌一把好了……”爱浦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本来不想跟面前这个女人赌的,因为不知道为何,对方总是散发出一股让她莫名畏惧的气息……
可是——万一赢了呢?
到时候不仅能当着班级众人的面挽回已经丧失的尊严,还可以趁机会狠狠洗刷之前的耻辱!!
……
不远处临窗的座位上,冥月看着爱浦心不知从哪儿又拉来一张桌子,与梦子的课桌拼在一起。
班里不少人也又围了上来,只是他们不知为何都挤在爱浦心那边,导致冥月这边空出了一大块。
冥月默默看着前面梦子的背影,感受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一时间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算了,那就先睡一会儿吧。
她才趴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快要入梦的时候,隐约听到座位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啊!”
“什么……这……怎么可能?!”
“爱浦心同学,没什么不可能的。您输了,请把欠款结清吧。”
……
冥月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她本没在意,可那个人站定后,既不动也不开口,就那么杵着。
她警觉起来,顿时清醒了不少。
睁开眼,室内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窗外临近日落,天上只余下一片红霞——快到放学时间了。
站在冥月旁边的,是津津丽。
她似乎没察觉到冥月已经醒来,低着头木愣地站着,手指不停绞着裙边,一副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同时间,在靠近后门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座位上,芽亚里侧着头,乍一看像是在思索,眼神却时不时往冥月这边瞟去。
仍不知情的冥月故意叩了叩桌子,弄出点动静。
津津丽听到声响抬起头,发现冥月醒了,有些惊喜。
“啊!侍喰同学你醒了!”她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反应过来后又悄悄压低了声音。
“呃……有什么事吗?”冥月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
“芽亚里让我……是、是我……想请侍喰同学一起去社团招新处逛一逛……”
津津丽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拼命想要掩饰,脸一下子红了。
……芽亚里?
冥月已经听到了。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却发现芽亚里已经彻底侧过身子去,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奇怪……难道自己听错了?
她回过头,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个可以啊,等我去叫一下梦子——”
……
十分钟前,一年级华班教室中排,几张课桌围成了一个宽敞的赌桌。
一个男生抬起头瞄了一眼坐在对面静静等待的蛇喰梦子,心里直发怵。
这女人已经连庄不知多少局了。就在上一巡,她又领先一步率先听牌。
而现在轮到他了。手牌中其余牌大多已经凑成,能操作的是:
一条与三条组成的边嵌搭,以及单张的五万与北风。
场上目前还没出现过二条。如果保留它,接下来自摸或吃到的概率极大。那么选择就在这两张单张之间了。
字牌他手里只有这一张北风,要留住就必须再摸到另一张。
而单张五万,接下来抽到四万或六万可以双头搭,再抽一张也能组成将牌。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举起那张北风正要打出——
身后突然有人拽了拽他。
他回过头,几个同班同学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是傻子吗?还敢打北风!?”
“就是!那个转校生前几巡刚碰过东风和南风!”
“对对对,快出五万!千万别让她点炮!”
他举牌的手顿时僵住,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把牌又切了回去,从手牌中哆哆嗦嗦地捏起那张五万。
在接连回头与几个人对了对眼神后,最终缓缓将牌打出。
“五……五万……”
牌刚落在桌面上——
“杠!”
对面的梦子站起身,拿起那枚刚被打出的五万,翻开手牌中另外三张五万,一起堆叠在副露区。
动作未停,她又从牌山中摸出一张。
场上三人紧张地注视着。
梦子平静地看了看摸到的牌,将它插回手牌,然后埋头盯着立着的牌面,露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像是在烦恼到底该舍弃哪一张。
就在其余人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真是不好意思,各位——”梦子忽然冒出一句。
一瞬间,场上三人齐齐咽了口唾沫,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见她将自己面前的一行手牌齐齐推倒——
东风、西风、南风,三组刻子,一对八条,加上副露区的四张五万……
这是……小、小四喜!?
牌桌上以及围观的众人,皆是瞳孔骤缩,场上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
梦子看着他们呆愣的表情,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推倒的手牌,嘴角轻轻一弯:
“啊啦~看来下次还是轮到我坐庄呢~”
而对家与上家的两个男生反应过来后,脸色刷白,嘴唇都在哆嗦,一副白日撞鬼的样子。
“我要退出!我不玩了!!”
第一个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看也不看就扔在桌上,转身就跑,差点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一跤。
“啊对!我也是!社团还要招新呢……走了走了……”
另一个男生也慌忙掏钱,手指都在抖,钞票散了几张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桌上的钞票乱糟糟地堆着,面额不一,厚薄不一,显然没人有心思清点。
随着这两人夺门而去,仅剩的几个围观的人也如梦初醒,三三两两赶紧散了,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个女人叫住似的。
“咦……干嘛都要走?”梦子看着一下子空了大半的教室,面露不解,明明玩得就很开心嘛……
她走上前去,拉住下家一个已经站起身、眼看也要跟着一起走的女生,“轮田同学,你也要走吗?说不定下局会赢的喔?”
梦子说着,又从桌边那堆垒成小山的钞票里抽出一叠,在对方眼前慢慢晃了晃。指节修长,钞票唰唰地响。
“一连输了这么多,难道您就这么甘心么?”
梦子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眼尾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想试着再赢回来吗?”
梦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钩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下局的赌金只会更高——说不定只要一局就够了,一局就能把损失全补回来了唷~”
梦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前,轻轻扯着女生的胳膊,就要把她重新拉回座位上。
那个叫轮田的女生盯着那堆钞票,喉咙动了一下。
再赢一局……说不定下一局就能连本带利赢回来……
耳边蛇喰梦子的声音此刻就仿佛化为了一条滑腻的水蛇,软绵绵、黏糊糊地缠过来。轮田的眼神越来越迷离,腿已经不自觉地往下弯——
“轮田!”
一个已经走到门口的同伴猛地冲回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人一边警惕地盯着梦子,一边凑到轮田耳边,嘴唇飞快地动了动。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轮田的脸色刷地白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顿时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扯开梦子的手,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时整个人不住地倒退,直至退到门边,这才用手指发颤地指着梦子,声音里带着惊恐和厌恶,喝骂道:
“你这个赌博狂!快滚呐!!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