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田的骂声还在空气里打转，人却已经跑没了踪影。
梦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那双绯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失神。
她默默看着被扯开的双手，落寞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很快消散。
梦子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浅笑，环顾一圈——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
除了后排那三道熟悉的身影，最前排靠墙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女生。
她此刻正伏在课桌上埋头看书，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那场骚乱跟她隔了一整个世界。
梦子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亮，脚步轻快地走过去。
……
“请问，是下月売同学么？”
梦子站在那个女生课桌前，目光扫过课本上工整的署名，轻声问道。
女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深黑色的长发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肩头，额前厚重的刘海挡住了左眼，露出的另一只眼睛毫无波澜地斜视着梦子，如同一潭死水。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飘上来，凉丝丝的，不带任何情绪。
梦子浅浅一笑:“很抱歉打扰了呢。其实我来是想邀请——”
“梦子——”
身后传来冥月的声音，带着一点埋怨。梦子回过头，冥月已经走到她身边，嘴里嘟囔:“你在干嘛？我明明都叫过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梦子唇角微微一弯，视线又轻轻落回下月売身上，“只是在跟这位下月売同学聊聊天而已。”
冥月信了，好奇地探过脑袋，往梦子肩侧凑了凑，想看看那个“下月売”长什么样子。
可对方早在她们说话时就已低下头。刘海像帘子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连下巴都藏进了阴影里。
冥月伸长脖子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只好讪讪地缩回来。
……还挺神秘。
她也不在意，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津津丽问我们要不要去招新摊位逛一逛，说不定还可以找一个社团加入。”
冥月抬手指了指，“梦子你看，班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肯定早就过去了。”
“对呀，蛇喰同学！”津津丽闻声凑过来，双手不自觉地合在胸前，眼里闪着碎星般的光，“那里一定很热闹，一起去嘛～”
梦子看看冥月，又看看津津丽，心里某个角落一软，正要答应——
“喂，你们三个到底还去不去了？”不远处传来芽亚里的声音，梦子循声望去。
教室门口，芽亚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偏过脸，眼神飘向走廊，好像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梦子收回视线，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嘴角微微一翘。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走吧……”
……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还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个学生从教室里出来，结伴往楼下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越往下，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气泡，零零星星，断断续续。
“社团招新在中央广场吧？”芽亚里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嗯嗯！”津津丽小跑着跟上去，“听说今天有几十个社团出摊，还有表演呢！”
冥月走在最后面，嘴里不住地打着哈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梦子——梦子正望着窗外的晚霞，侧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看什么？”梦子转过头。
冥月慌忙别开视线：“没、没什么。”
梦子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
推开教学楼大门，外面已经日落西山。一阵凉风吹过，中央广场比之前还要热闹得多。
明明已经到了放学时间，这里却像是刚刚醒过来。
花花绿绿的帐篷沿着步道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一圈人。
帐篷、桌椅、海报板在暮色里连成一片，人头攒动，声音嘈杂，仿佛整个学院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吆喝声、音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把黄昏搅得热烘烘的。
在步道之中，还有不少手臂上戴着红色袖标的学生会成员来回穿梭，不时巡视。
“好厉害……”津津丽踮起脚尖，眼睛亮晶晶的，“比以前国中部热闹多了！”
“这是肯定的吧……？”芽亚里看着津津丽，一脸无语。
而另一边冥月没在意这些，目光在摊位之间来回扫。有摆着棋盘的、有放着画架的、还有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家伙在发传单——
其中一个戴着一顶巨大的布偶头套，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
“那个是什么社团？”冥月指着布偶人。
“好像是……戏剧社？”津津丽闻声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也不太确定。
“哈？戏剧社的人怎么穿成那样？”芽亚里也看到了，皱着眉反问。
“说不定是宣传需要。”梦子笑了笑，“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呢。”
四人边走边看，期间路过不少社团摊位：垒球社、摄影社、赏鸟爱好会……冥月正觉得无聊，目光随意一瞥，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一个摊位上挂满了一条条彩旗，旗面上印着一个粉色双马尾女生的笑脸，甜甜的，带着点偶像海报特有的那种刻意。
旗面上的女生，冥月看着总感觉莫名的熟悉，却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冥月正停住脚步思考着。
一个身材臃肿的男生站在摊位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几个身材不一的男生，个个一手拿着海报，一手挥舞着小旗，脸涨得通红，嘴里整齐划一地大声喊着：
“恭贺梦见弖同学顺利加入学生会！恭贺梦见弖同学……”
那声音洪亮得刺耳，配上他们狂热的表情，连空气都跟着抖了三抖。
冥月思绪被打断，眼角抽了抽，胃里一阵翻涌。
“……这难道也能算社团？”
话音刚落，也许是被看不下去的路人举报了，一队学生会成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迅速赶到那摊位前，二话不说，连人带旗一块儿往外拖。
那几个人被按在地上，手里不断挣扎着，嘴里还不忘又喊了几嗓子，不过很快就被拖远了。
冥月看着那场面，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同行三人不置可否，憋着笑纷纷点头。
她们就这样眼花缭乱地逛着，不多时，手里被硬塞了不少社团宣传手册，甚至还险些被两边热情的学长学姐强拉着加入社团。
……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摊位时，几个体格壮硕的肌肉男突然一把扯掉上衣，光着膀子摆出健美的姿势，冲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吆喝:
“新人们要不要加入我们格斗游戏爱好会？”
“有空大家一起切磋切磋啊～！”
“名额不限、名额不限！快来看看吧，今天报名还送限定款纪念毛巾呐！”
路过的人纷纷露出鄙夷的眼神，匆匆离去。
“老大，会不会是我们的宣传有问题？”一个人凑到最中间的男人面前小声问。
“怎么可能！这可是照着今年格斗冠军的姿势来的！”
芽亚里贴着摊位边缘走过，那两人的小声对话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瞥了一眼摊前竖着的宣传旗帜，忍不住低声吐槽：
“格斗游戏爱好会……这里面难道就没正常人吗？”
冥月几人压根没打算停留，正准备直接路过——
人群中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真是的，就没人来管管吗？”
“哎！快看！学生会的人来了……”
“好像是美化部的……这几个家伙有得受了。”
话音还没落，熙攘的人群忽然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队学生会成员来到摊前。带头的走上前，板着脸说:“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影响学院精神面貌。”
“嘁，那来这儿找我们干嘛？”格斗游戏爱好会中一个男人不客气地顶了一句。
“我们代表美化部，命令你们立即把衣服穿上。”带头的毫不退让。
“穿上？那还怎么显示我们的身材？又怎么招揽新人？”另一个男人不屑地说着，从摊位后面走出来，故意狠狠撞了对方一下。
“你……你们……！”一个学生会成员被撞得一个踉跄，被身后的人扶住，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发作。
“你们学生会真是多管闲事啊，明明有这么多人不管，非要挑着找我们毛病。”
几人齐齐地弓起手臂，鼓起油亮亮的肌肉，同时嘴里不干不净地挑衅:
“怎么，看你们几个那副弱不禁风的菜鸡样，要不要来跟哥们比试比试？”
“你们想怎么比试。”一道冷淡的女声传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留着公主切短发、额前厚重齐刘海、两侧鬓发长长的女生走了出来。
她眼神冷冽，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几个男人的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几个格斗游戏爱好会的男人愣住了，鼓起的肌肉也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人又是谁？”芽亚里压低声音问。冥月和梦子也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是二年级的美化部副部长，羽羽斩直爱学姐。”津津丽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另一边，几个男人反应过来，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又开始鼓起肌肉，摆出威胁的姿势，但气势已经比刚才蔫了一大截。
学生会成员们见状面面相觑，脚下就像生了根，谁也不敢上前。
“你们不要忘了，美化部可是有逮捕权限的。”羽羽斩冷冷地警告。
“逮捕？哦呦呵！兄弟们听到了吗？”正中间的男人听到后反而冲着同伴哈哈大笑。
“啊哈哈，要逮捕我们啊！我们真是好害怕哟！”
“嘿嘿，你们学生会的人，遇到我们也就这样了……”一个男人得意的扫了一眼那些不敢动弹的学生会成员，笑的更嚣张了。
羽羽斩脸色难看。
这时中间那个男人笑过之后，摊开双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圆场:“这样吧，羽羽斩，我们也不为难你，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
羽羽斩脸色刚缓和一点——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大摆地朝羽羽斩身边走去，“你呢，要是肯低下头给我们兄弟几个赔个不是，那我就做主，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他伸出大手试图拍拍羽羽斩的肩膀。
羽羽斩面色铁青，一把挥开对方的手，攥紧拳头，怒视着对方。
周围的美化部成员则是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而经过刚才这么一闹，围观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原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
有人开始摇头，还有人嬉笑着打趣，也有人心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羽羽斩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明明人潮拥挤，她却感觉好像与他们隔了一个世界。
羽羽斩用力咬了咬牙，看着这些等待她出丑的人，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可恶……！如果三春泷委员长也在就好了……她会怎么做呢？
……
不远处混在人群中的冥月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复杂。
……再怎么说自己也算是半只脚踏入学生会的人了，没想到居然这样……
最终她轻吐一口气，默默从地上捡起几枚小石子藏在手心，随意掂了掂重量，旋即视线下移，微微眯起眼睛。
……
另一边，那几个格斗游戏爱好会的成员还在继续耀武扬威:“怎么不服气？你们有种就来……呃……！！”
就在这时，羽羽斩听到自己耳侧传来一阵“咻咻咻”的破空声——一连串快到看不清的东西飞过，分别打在那几人的腿上。
那几个男人膝盖一软，一个接一个当场跪地，半天站不起来。
“啊！！！”一阵惨叫声同时响起，他们应声倒地，个个抱着膝盖满地打滚。
围观的人群与学生会成员全都惊呆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而在反应过来后，学生会成员立刻上前缉捕。
几个被击中的人中，有的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被击中的腿关节像失灵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
还有的想继续抵抗，却只能一条腿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对着前来抓捕的学生会成员虚张声势。
奈何站都站不稳的他们，很快就被顺利制服，戴上了手铐。
“老实点！”完成这一切后，一个学生会成员来到羽羽斩身前，“副部长，要不要把他们押送到地下二层审讯室？”
一听到“地下审讯室”这几个字，被戴上手铐摁在地上的几个男人，顿时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套近乎，还有的不忘讨价还价。
“为啥呀？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其实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羽羽斩就放过我们这一次吧！！”
“能不能通融一下换成扣我们学分？或者赔钱也行……”
……
沦为众人焦点的羽羽斩并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此刻正紧紧注视着先前破空声传来的方向——那四个从人群中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