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心跳自胸口传出,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听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却令李云飞无法忽视。
胸口的伤痕愈合如初,只有如蛛网般蔓延的狰狞伤疤还在向他诉说,此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妄。
在这漫长的夜晚,他经历了第二次死亡,以及,第二次新生。
松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李云飞缓缓起身,甩了甩胳膊,除了些许麻木和滞涩感以外,再无异常。
有什么东西在牵扯自己的裤腿,李云飞定睛一瞧,沾满血迹的断手抓着他的衣服轻轻晃动,似乎是想将他拉到沉眠的少女身侧。
深色的衣领掩盖住了大部分颜色,却无法阻拦那些鲜艳的花儿在银白的庭院中生长,散乱的银发平整地铺在草地上,诺雅偏过头不去看李云飞,像是闹了什么别扭,正在赌气。
血迹如罂()粟在雪地中绽放,占据视线的是一片盲目的白,似乎在告诉李云飞,他得救了,又一次活了下来,可以稍微放松片刻。
只是青年那非哭非笑的表情绝对称不上轻松。
嘴里下意识地挤出他也不明白真伪的话语:
“就算……你拿自己的心脏救了我,也不会让我觉得受了恩惠。”
伴随杂乱无序的心跳,李云飞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
“毕竟是你们背叛在先……”说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想好要向死者表达些什么,只是赌气般自顾自向空气灌输,“所以说……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以为全身上下都是即插即用的零件,一点也不珍惜过生命……怎么让别人接受啊……”
不属于自己的心脏仍在跳动,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人在移植心脏后,会不自觉地被原主的性格所影响,仿佛那上面寄宿着灵魂的残响。
曾经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心脏又不是大脑,巴掌大的一块血肉,虽然是生物最为核心的一部分,但终归只是小小的一部分罢了,又不是大脑,它要如何承载起灵魂的重量?
难不成要拿出一架天平,称量它与羽毛孰轻孰重?
即使知道那不可能,李云飞还是下意识地躲进幻视的镜子里,伸出手,想要跟上那段跃动的鼓点。
心脏不会回应,它只是一团血肉而已。
伴随着它的每一次迸发,二者的血液混合,魔力交织、混同,直至不分彼此。
汹涌的情感如潮水般冲击着环境,晃动着现实与记忆的边界,似乎下一秒,在他的感知中停止流动的时间便会与现实接轨,将他的思绪冲个七零八落。
但在那之前,还是有一些东西可以透过虚无的黑暗,传递至他眼前。
他看见丽洁坐在自己对面,将刻着最后一道令咒的手背用丝巾包好,Avenger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顶,随后化作灵体隐去。
他看见年走在自己身侧,与某个脸上刻满疾苦的老人交谈,然后大方地将剩余的资金投入到一桩亏本买卖之中,之后,年似乎代表丽洁问了自己些什么,但他还在犹豫,没有言语。
他看见自己走过荒芜的街道,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身上遍布焦痕的老人,沿着幽静的小道,行至夕阳的尽头。
空气中飘着灰烬,化作晚阳的刻痕,广阔的平地末端,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错落此间。
原本沉重的步伐快了些许,他挥着手,似乎想要先打个招呼,却被一旁待机的年拉住,告知还不是时候。
于是少女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趴在外面,想要知道内部那股驳杂的魔力从何而来。
李云飞想起来了,楚宴为自己治疗时,他的确听到房间外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只是幽灵的动静太过吵闹,令他没能深挖下去。
青年走到记忆残响的面前,在诺雅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
“没人告诉过你吗,听墙角不礼貌……木头。”
他终于知道,原来在他决心向众人隐瞒之前,那些秘密就已经暴露了。
随后的画面多了声音,他看见自己站在丽洁对面,反复询问着那些细枝末节,在一张小小的白纸上一条条地书写。
写着“第三法”的词条被她划去,时间紧迫。
“求医”也不行,这里是冬木,她能联系上的魔术师只有竞争对手和收购尸体的狮子劫家。
“回家”,划掉,既然那位螺旋馆魔术师没说什么,就表示这条路也走不通。
“小孩子”,划掉,话说魃看到这条会不会发飙?
“圣杯”,最后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为了保证能撑到实现愿望的那一刻,必须做出取舍。
“丽洁,我会回收小圣杯,以及archer的契约。”
她想要挽回的东西很少,要付出的代价则无法估量。
夜幕被灯火点亮,在码头处等待的诺雅终于看到了仍显陌生的少年。
“我的时间有限,去教会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道,连打招呼的想法都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诺雅披着一层薄薄的黑袍,孤独地走进这良夜,教会的庭院静悄悄的,吓得她双腿打颤……
她运气很好,竟能随手“捡”到闲置的小圣杯。
但她的运气也很糟糕,原本应该在这里等着被她背叛的人,消失了。
即使放出大量使魔在高空中搜寻也没有结果,只是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在夜里吹着冷风的诺雅便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在时间尽头。
她很清楚,继续放出更多的使魔只是在惊动其他人,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扩大了搜索范围,像只受惊的松鼠。
“都这么害怕了,就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啊……”
可惜没有人在她身边提醒,李云飞只能看着她一边东躲西藏一边寻找痕迹,看得眼睛有些疲劳。
好在这段记忆并没花费太久,因为很快,一只熟悉的断手便主动找到了诺雅。
虽然不记得小右是什么时候被他弄丢,又是怎么跟上疾驰的汽车的,然后精准找到诺雅为他带路的,但想到小家伙的主观能动性比楚宴还强,李云飞也没有追究下去。
毕竟他也不能让一只断手开口说话,就当是妙不可言的缘分吧。
最后一段记忆闪过,那是出发之前,诺雅瞒着丽洁,和其他人造人的一些悄悄话。
“我会保护好先生的,毕竟我很厉害,是高性能的人造人!”
享受着姐妹们羡慕的眼神,诺雅越发得意。
下一刻,那张干净的脸上满是尘埃,混杂着看不清颜色的浓重油彩,映入眼帘的,是纤细的合掌,诺雅捧着什么东西,像是修补心爱的玩具,小心翼翼地将其填补进那道缺口。
伴随着魔力的注入,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迹,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造人手中复现。
失去了心脏依旧能做出如此精密的操作,诺雅说的没错,她真的是高性能的人造人。
“这要我……怎么接受啊。”
耳边响起平淡的告诫:
“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
二人的记忆在此交汇,终结,看着熟悉的景象,以及原本属于他的枯萎心脏,李云飞已然做出选择。
他看向月下泛着金色光辉的器物,目光狠厉如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