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拉曼纽拽住胸前的血色剑刃,与此前黯淡陈旧的样子完全相反,其上铭刻的绯云仿佛在流动,古老的铭文惨淡地亮起,预示着帝国最后的光辉。
在名为死亡的阴影下,安哥拉曼纽徒劳地挥动仅剩的手臂,想要将其插进丽洁的心口。
但他没有机会了,少年许下了名为死灭的愿望,如今他所渴求的结局已然达成,灵核崩毁,魔力耗尽,肉身即将崩解,所有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别着急,这才哪到哪啊。”
李亚子笑着将他持握武器的手臂斩下,就像不久之前安哥拉曼纽斩断丽洁的手臂一样。
“虽然谈不上酣畅淋漓,但也算是公平决斗——你活不了多久,孤缺少魔力供给,”李亚子看了一眼自己逐渐变得虚幻的手指,将对准少年眼珠的手臂放下,放弃了将安哥拉曼纽摆弄成记忆中那副样子的想法,“所以也不要觉得有什么可怨恨的,尘归尘,土归土,一笔勾销。”
“呵……我会等着你的……暴君。”
下一刻,少年的舌头便被皇帝生生扯断,唯有扭曲到一处的黑色纹路还在传递着他的怨恨。
“反正是敌人,残暴一点也没关系吧……”
李亚子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想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不由得哑然失笑,笑到眼泪溢出,身形虚幻,灵基不稳也不肯停下。
“差点忘了……根本没有人会劝谏孤啊……”
正因如此,她才会是众人背弃的君王,亦是辜负了所有人期待,未能挽回故国的……昏主。
“既然如此,就开始物色新的臣下吧。”
贯穿少年的长剑被她收回,安哥拉曼纽踉踉跄跄的向前走去,想用最后的力气扼住丽洁的咽喉,但现实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停留,下一刻,在他倒向人造人的瞬间,身体便已完全溃散,一阵风儿吹过,将残留的尘埃尽数吹散。
尼禄外表的李亚子半蹲,打量起相继倒成一排的三名人造人,依靠她对魔力强弱的感知挑选御主。
被安哥拉曼纽正面砍中的两名人造人还剩下微弱的呼吸,记得那个便宜御主还给她们起了名字来着……算了,婢子而已,魔力质量也比不上另一位,不必太过上心。
不过……她想起了自己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亲兵,至少该让她们走得体面些。
依靠劣化的魔术水平,李亚子暂时止住她们的伤势,随后将全部精力放在更有潜力的丽洁身上。
“失血过多,明明只过去了十几秒而已。”
她一边计算时间,一边用粗浅的手法包扎好手腕的伤口,毕竟是马上皇帝,加上经常一线冲锋没少受伤,这些简单的治疗技巧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接下来只需等待对方慢慢醒来……等不了了,再不签订契约她都要凉了个屁的了。
“喂喂喂?还活着吗?人偶?自以为是的蠢货?睡美人?”
皇帝开始猛掐丽洁的脸,并通过血液将剩余的魔力反向灌输给对方。
“再不醒过来,孤就只能放其他人的血了,这位美人,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姐妹为了救你再死一遭吧。”
似乎是强制开机起了作用,丽洁的四肢开始猛烈地抖动,伴随着些许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赤红色的眼眸如搁浅的鱼一般张得极开,随后她猛地坐起,按住断臂的伤口,急切地看向二号与九号。
“睡得很香甜,要孤叫醒她们吗?”
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果李云飞还在的话必然能分出来,李亚子的语气与他在记忆中看到的,为了安定军心而下饵的孤王并无不同。
她本就是天生的戏子,欺骗也好,拉拢也罢,只要能达成目的,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丽洁原本就缺少情绪波动的脸部微微颤抖,还有些许肿痛,完全不见劫后余生的喜悦。
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某位戏子皇帝除外。
“无法理解,对于爱因兹贝伦而言,吾等无关紧要,为何要牺牲自己?”
李亚子没有打搅她们,就算是她也知道,在充满生死离别的战场,告别同伴的人是不希望被打扰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点小小的善意,才会让她消耗所剩不多的魔力,帮二人走过最后一程。
“反正还有战斗续行……应该还能撑一会。”融不进圈子的某人小声嘀咕着,目光顺势看向远处的断手,那里还有最后一划令咒。
身后,年,被李云飞起了随意的名字,如杂草般被随意收割的少女眨了眨眼,慢慢在染血的容颜中拼出一个说不上好看的笑容。
“李先生……是好人,他说……感谢丽洁姐姐……照顾……”
还未等她说完,腹部的伤口稍一牵动,疼痛逼得年不得不深呼吸,将其余的话寄托给另一名醒来的少女。
以灾难为名的开学抱住丽洁,在她耳边低语:
“丽洁姐姐……也是好人……只是有些不善表达……”
“我……吗?”
丽洁的脑中一团浆糊,她辜负了家族的看重,放弃了Avenger的契约,将本就心智不正常的安哥拉曼纽彻底推入深渊。
“你们……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因兹贝伦。”
为了向家族赎罪,将那孩子推到李先生的对立面,把尼禄视作假想敌,最终造成了如今的惨剧,她难辞其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伴随着毫无意义的重复呢喃,丽洁颤抖着爬向李亚子,用仅剩的左手牵住她的衣角,泪流满面。
“恳求您……陛下……救救她们……”
李亚子叹了口气,蹲下身,端详着自己变得飘忽的影子,随后直视丽洁的双眼,缓缓开口:
“孤是个刽子手,不是孙真人,做不到救死扶伤,顶多让她们走的轻松点。”
说完,她牵住双目晦暗的丽洁,拉起她的手,向一息尚存的少女们发问:
“你们愿意挺身保护她,也就是说,另一个人,也不是你们的敌人吧。”
虽然很想嘲笑自暴自弃的罗马皇帝,但看了这么一出戏,饶是她这伶官天子也笑不出来。
年与开学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答应过诺雅……不告诉丽洁姐姐……”
月光冷得出奇,照得李亚子不由得压低声音:
“哦?这么说,孤那个便宜御主还活着?”
视线穿过重重的黑暗,仿佛定格在了山野中的某处。
“孤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亚子摇了摇头,她又没有千里眼,怎么可能看得见那边发生了什么。
肃穆的残月余辉下,青年于皎白的野地中醒来。
他的记忆还有些模糊,只是感受着胸腔中久未响起的心跳,有些讶异。
但随后,他便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填补了那里的空洞。
掌心处传来温暖的触感,李云飞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素白似雪的少女躺倒在他身旁,皮肤苍白得可怕,唯有一处是触目的殷红。
他知道失去的心被什么东西填补了。
从今往后,他与她,将共享同一个心跳。